第六章(2/2)
与那二人比起来,赵许宁显然见惯了:“这一出戏,演的是这个祭典的来历吧?”
温敛意看的聚精会神:“这个角色是什么?新娘?”
一个披着红盖头的皮影人身形款款,在轿子前停下脚步,悲泣唱道:“可怜我庆水镇,百年以来,竟未出过一个修士!那筑基的、转脉的、结丹的混账东西们,人人能压我等一头——我爹爹一生心善,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我娘亲含辛茹苦经营客栈,只因为没给那群会飞天遁地的畜生安排好膳食,就被杀了!”
温敛意愣了一下。
幕布后又跳出一个皮影人,也是一身红衣,嫁娘打扮,声声泣血:“这世间的王法是修士们定,这天下的规矩是修士们管!老天爷从未睁开眼看看我们,这世道……容不得蝼蚁、茍且偷生!”
石满心几个人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语。
赵许宁注意到温敛意的神情,低声道:“是不是吓着你了?仙界的仙君应该从没见过这种事吧?”
温敛意移开目光,没说是也没说否。
赵许宁叹道:“资质这种东西,不是可着好人给的。或许真的是老天不长眼吧……有些人恶贯满盈,却有能够登顶元婴的天赋,有些人心志清白,却只能庸常一生。”
“所以,这事儿是真的?”
赵许宁道:“我不知道,我也是个修士,这种不光彩的事也不会对自己人宣传。不过,就算出了这种事,也不奇怪。”
温敛意想起原书里对人间界的介绍。
人间界中,各家宗族门派占据自己的地盘,自己管理。其中元清宗因为和仙族联络紧密,占据体系的核心地位,各大世家都以自己的弟子进元清宗修习为傲。但在权力的分布上,即使是元清宗也不能干涉其他宗族的管理,最多只是劝告和商谈。
简单来说,只要和魔类无关的事,元清宗在其他宗族世家的地盘上只是尊贵的客人而已。
而修士,俨然如同旧时代的王公贵族们,但是和凡人贵族们不一样的是,他们的统治,永远不会被普通人推翻。
于是普通人只能暗暗祈祷自己命好,能碰上元清宗这样严格约束自家弟子禁止杀害普通人的宗族。倘若碰上个家主脑子糊涂的,人们就只能自认倒霉。
石满心漠然开口:“一个天纵奇才的年轻修士,即使不小心杀了几个人,宗族也会力保下来。毕竟,平凡的人类一抓一大把,资质上佳的修士,求也求不来。孰轻孰重,宗族心里有杆秤。”
“……真现实。”温敛意低声道。
“我们元清宗可不这样!”赵则赫愤懑道,“那种修士杀了也不足惜!天资再好又有何用?修成了也不过是为祸一方,倘如让我碰见,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幕布上又跳出一个红嫁娘:“倘若我也御得了剑、飞得了天,定要教这天地换个主人!还这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底下观众听了这话,无不拍手叫好,满堂喝彩,激动难耐的人站起身来,挥舞着拳头,脸色涨红。于是锣鼓敲得更起劲了,“锵锵锵”地要震破天一般,唱腔婉转激烈,字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石块一样,丢过去能砸中修士的脸,让人无地自容。
石满心漠然抱臂而立,静静看着这一副沸反盈天的景象,露出一丝嘲讽的笑,雕刻精美的皮影人映在她漆黑瞳眸中,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她喃喃自语:“以为成为修士就万事大吉了?这出戏真是……”
后几个字没有说出来,温敛意侧目看向她,少年修士腰侧佩戴锈迹斑斑的长剑,眉目冷淡,就像一个局外人,任凭锣鼓热闹,人声鼎沸,毫不所动。
幕布后的红衣嫁娘们,一个接着一个出现,控诉着修士们的罪行和天道不公,温敛意数了数,一共出现了六名。
六人齐声唱到:“我等凡人没有摇山撼海的伟力,无法与修士抗衡,不能为家人报仇,幸得海神垂怜我等,愿赐修士血脉,我等这便嫁于海神,诸位乡亲,等我们回来,庆水镇便有撑腰的修士了!“
温敛意感觉大脑里地动山摇:“和海神结婚,就能产下修士?”
赵许宁迟疑道,“修士之间确实会彼此联姻,以期产下更有潜力的孩子,巩固宗族势力。但是和神联姻……我从未听说过,仙族和人族尚且无法诞育后代,神……太夸张了吧,如今的三界第一人也只是半神境界,根本没人见过真的神族。”
“被骗了吧,”石满心瞥了一眼温敛意,道:“凡间门第高低尚且能压死人,神和人的区别,比人和狗的区别都大。神族怎么可能和人族联姻,她们应该回不来了。”
果不其然,故事演到最后,六名红嫁娘消失在茫茫海浪中,再也没有回来。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五年之后,庆水镇居然真的诞生了一名有修行资质的婴儿,被宗族接走培养。从此,庆水镇便留下了海神祭祀的传统。
故事结束,皮影师傅从幕布后走出来,对观众道:“明儿就是海神娶亲的日子!所以咱们今儿照例是这出《六女嫁海神》开场,接下来的曲目没定,诸位有想看的,随便点!”
底下观众躁动起来,石满心觉得无聊,转身要走:“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温敛意却萌生了一个想法,走到幕布后,和皮影戏的师傅商量道:“师傅,还有别的故事吗?”
师傅对外来的客人很大方,对台底下层出不穷的报名的声音一挥手:“客人先点!你想看什么?”
温敛意道:“有没有讲述镇子历史的戏?比如……镇子是怎么搬到这里来的?”
他记得原书里描述的庆水镇是一处依水傍林的普通小镇。
皮影师傅觉得奇怪:“我们一直就在这里生活啊。”
温敛意皱眉,一直在石窟里?这根本看不见和外界往来的通道,的难不成他们平时坐船离开这儿吗?
他们总得有养活自己的方法吧?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那有没有和那些石柱有关的传说?”
皮影师傅更摸不着头脑:“什么石柱?”
“就那些,镇子周围那些。”
皮影师傅的目光随着温敛意指的方向,依次掠过了镇子周围伫立的十二根柱子,摸不着头脑:“客人,这大晚上的您可别吓我,我们镇子哪来的什么石柱啊,这不只有树林吗?”
几人被这句话定住。
温敛意和石满心交换一下目光,擡手指着天,问道:“师傅你看,那是什么?”
皮影师傅仰起脸,茫然地盯着头顶上黑黢黢的石壁打量了一圈儿:“这哪有什么……不就是星星吗?今夜月色真不错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