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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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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洵的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嗯,我知道母妃真的在这里。”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眼神却依然恍惚。即便到了此刻,他依然固执地认为这不过是更深一层的梦境罢了。

“洵儿……”翎太妃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再告诫自己要控制情绪,不可让柳元洵因她而劳神,可她根本无法抑制,看着柳元洵这副模样,简直比剜心还要难受。

“母妃……”柳元洵强撑着想要多说几句,可眼皮却越来越沉,眼神也逐渐涣散,“我想睡了。”

“别睡!洵儿别睡!你听母妃说,”翎太妃的声音陡然拔高,颤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生怕这一闭眼就是永别,“这不是梦,母妃以后都能长长久久地陪着你了,你醒来,你别闭眼,你看着母妃,听母妃慢慢跟你讲,好不好?”

柳元洵渐渐觉得这个梦也不是那么美好了。

如果现实真如梦境这般,母妃清醒了,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她已经失去了父皇,难道还要让她承受丧子之痛吗?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不停地流泪。

翎太妃拿着帕子拭去他的眼泪,哽咽的声音里满是温柔:“别怕,你皇兄找到解药了,等你养好身子就能解毒,等解了毒,就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由母妃陪着你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这就更像是梦了。

皇兄怎会容许呢?号称无药可解的蛊毒,又怎会突然有了解毒的法子呢?

可这要是梦,未免也太真实了。

他能感受到翎太妃的体温,更能感受到丝帕擦过眼角时的感觉,甚至能条理分明地思考这一切。

翎太妃望着他迷茫的眼神,泪珠不断滚落:“母妃知道,洵儿身体不好,常常陷在梦里醒不过来,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对不对?”

柳元洵迟缓地眨了下眼。

的确如此,气血不足的人,常常会被梦魇住。小时候,他经常醒了也觉得自己像在梦里,过上好一会,才能彻底清醒。

为了区分现实与梦境,他曾与母妃约定过一个法子……

“从前,有个卖花女,”翎太妃看着他,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花篓里有名品与珍品,一朵名品五两银子,一朵珍品八两银子,可这小姑娘不识货,混在一块卖了,共卖三朵花,得十九两银子。母妃问洵儿,这小姑娘,卖了几朵珍品,几朵名品啊?”

答案瞬间浮现在柳元洵的脑海——这是梦里绝不会有的运算能力。

翎太妃泪凝于睫,看不清柳元洵的脸,更等不来他的答案,她一时慌了,拿着帕子去擦泪,刚拂过眼角,就听柳元洵轻声道:“母妃……你说错了。”

她怔怔地擡头,帕子还半举在空中。

“卖花女……是不会卖这么贵的花儿的。”柳元洵本想忍的,可还是没忍住,话音刚落,眼泪就汹涌地流了出来,声音也哽咽了,“我……我好想你。”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哽咽中,他像个归家的孩子,擡手搭上翎太妃拥过来的臂弯,泣不成声。

……

柳元洵终究太过虚弱,方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仅剩的气力,流着泪就昏了过去。

高热来势汹汹,细密的冷汗很快浸透了单薄的寝衣,两颊虚红,唇却白得吓人。

翎太妃绞了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拭去额间的汗水。指尖触及那滚烫的肌肤时,她的心也跟着灼痛起来,恨不能以身替之。擦完汗,她又接过宫女递来的温水,用银匙一点一点润湿他干裂的唇。

不多时,耳房内的药浴已经备好,翎太妃起身欲回避,却在绕过屏风时骤然停住脚步。

柳元喆不知何时来的,既未让人通传,也不叫人伺候,身边只跟着个低眉顺眼的洪福,案几上空空如也,连杯热茶也没有。

翎太妃在原地静立片刻,缓步上前,在距离柳元喆一步之遥处站定。她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沉默良久才开口:“洵儿烧热未褪,神智不清,你来早了。”

柳元喆的目光依旧落在案几上,“你都告诉他了?”

翎太妃声音冷淡:“没来得及。”

眼前的天子,七岁起便养在她膝下,即便搬入太子殿后也时常来请安。她总以为自己最了解他,却两次看走了眼——一次差点逼得她走上绝路,第二次又从绝境中给了她生路。

只是柳元喆这样的人,即便让步也不会让自己吃亏,他给的生路,足够让她生不如死。

若不是为了洵儿,她宁愿一死了之。可她清楚,柳元喆何尝不希望她自我了断?只是中间横着个柳元洵,为了他,他们各自退了一步——他留她一命,她舍了尊严茍活。

但这些腌臜事,都不必让洵儿知道。

他已经为上一代的恩怨背负太多,余下的日子,她只想让他好好的活,轻轻松松的活。

柳元喆冷冷扫她一眼,警告道:“太妃还有半月时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不用朕提醒。”

翎太妃本想冷嘲一句,可一想到一墙之隔的柳元洵,她也只淡淡回了一句:“放心,不为别的,单是为了洵儿,哀家也不会让他知道他不该知道的。”

话音落地,气氛再次陷入沉默,气氛也越来越压抑,静得能听见耳房内隐约的水声。

想到泡在药池中的儿子,翎太妃心头一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移步上前,坐在了柳元喆对面,擡手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递到了柳元喆身前。

她知道柳元喆不会喝,此举也不是为了缓和气氛,只是一想到往后数年,柳元洵都要仰仗他生活,她身上的尖刺与锋芒便都软化了。

剐去那些血淋淋的仇恨后,她心里便只剩下拳拳慈母心,惦念的,也只有一个柳元洵。

她能活着陪伴他,却不能常见他,更没能力照顾他,细数一圈,能替她照顾好柳元洵的,竟只有一个柳元喆,那些嘱托与交代,她也只能对他说。

“洵儿身子不好,操劳不得,皇上即便有心历练他,也需得挑些轻省些的活儿,别叫他费心,更别叫他伤了身体。”

“他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但毕竟刚受过情伤,皇上切莫逼迫太过,就算是有属意的人选,也莫要强迫他。他在这宫里,身不由已地活了那么多年,离了宫,开了府,往后余生与何人相伴,总该由他自己做主。”

“顾九的身后事一定要处理得干净些,切莫让洵儿察觉,最……”

柳元喆忍无可忍,握住茶杯重重拍碎在桌面上,极力压抑着怒火,“依朕看,半个月的时间还是太宽宥了,翎太妃若是想找人说话,不如今夜就请入宝相寺吧!”

宝相寺是皇家寺院,条件清苦,对被贬入寺者极为苛刻。

但对翎太妃来说,最难的不是从锦衣玉食的奢华跌入苦力为生的困境,而是要让她清醒地接受“翎太妃”这个身份,不再是风光无限的皇贵妃,而是以“谋害先皇后”之名,被贬入寺的罪人。

柳元喆此人,实在太懂如何打人七寸。他知道翎太妃最看重的,无非是生前死后的尊容与柳元洵的命,所以他给了她两条路。

第一条路,放任柳元洵在无知无觉中病死,圆了他为母偿债的愿望。与此同时,柳元喆也会信守诺言,将她囚禁于寿康宫,生前保她衣食无忧,死后保她史书清名。

第二条路,由她亲自奏疏,承认毒害先皇后一事,并自请去宝相寺苦修赎罪,且她日日须在刻着先皇后名字的地藏灯前跪忏两个时辰。从此往后,世上不再有“翎太妃”,只有宝相寺中的剃了发的尼姑妙悔。后人提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宠冠后宫的贵妃,而是僭越谋命的毒妇。

两条路,一生一死,死路是诛心,生路通地狱,柳元喆的心,实在是又毒又狠。

无论她选哪一个,都不如当年一死了之来得痛快。可她若是此时自戕,失去一切的洵儿,还有活下去的动力吗?

洵儿是她的命根子,可她又何尝不是柳元洵在人间仅剩的牵绊。

柳元洵不必知道她过得有多苦,更不必再背负她过往的罪孽,他只需知道她抛了俗世恩怨,做了寺中了却尘缘的尼姑,便已足矣。

做决定简单,但接受自己的命运却很难。可即便再难接受,在亲眼看见奄奄一息的柳元洵后,她心里所有的不平都淡了。

罪魁祸首的确是先帝,可受了怂恿的是她,下毒害命之人是她,被先皇后差点落了胎的受害者也是她,恩恩怨怨说不清楚,是是非非也理不出对错。

但有一点,她比先皇后幸运,先皇后死得早,连看柳元喆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而她,却陪了柳元洵足足二十年,从他将襁褓里小小一只,一日日陪伴到了他长大。

甚至于,她要是抛下俗世里的一切,甘愿做个背负骂名的尼姑,她还能在寺中久久陪伴着柳元洵,直到死去。

许是逐渐认清了现实,也接受了命运,面对柳元喆的怒火,翎太妃竟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平静。

她擡眸看向柳元喆,忽地道了一句:“若你母后泉下有知,想来也会得意自己生了个好儿子,如愿登上了皇位。”

眼看柳元喆脸色越来越沉,翎太妃却只是不急不缓地拢了拢衣袖,道:“皇上不用急着发火,这阖宫上下,能与我聊洵儿的,只有你,能与你聊你母后的,也只有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的恍惚,“你应当不知道吧,待字闺中的时候,我与你母后,也曾短暂做过姐妹,只可惜……”

京中世家的女儿,隔三岔五便有群宴,她与前皇后,怎会没有交情。只可惜,从入宫那一刻起,再好的姐妹,也成了利益相悖的仇敌。

耳听着里头的轻微的水声停了,翎太妃站了起来,轻声说了句:“看在皇上给了哀家选择的份上,哀家想最后再对您说一段话。”

柳元喆缓缓擡起头,眼神凝聚着深深寒意,翎太妃视若无睹,只道:“你母后大我许多,当年在闺中时,她便熟读百书,见识甚广,聪慧博学之名人尽皆知。我是得了偏宠,才做了贵妃,可你母后,却是从百家贵女中脱颖而出,被选作皇后的人。”

看她停顿,柳元喆声音更冷,“翎太妃此时提及旧情,又是何意?”

“没有别的意思,”面对他冰冷的态度,翎太妃倒是笑了,“哀家只是想说,我不及你母妃聪慧,以至于年逾半老,才恍惚意识到后宫只是先帝的棋盘。可能坐稳中宫之位的人,想必同陛下一样,早早就认清了局势。”

“皇上,”翎太妃慢声道:“可曾想过,若先皇后不死……您这太子之位,当真能坐得安稳吗?”

先皇之所以向先皇后挥刀,就是因为感觉到了柳元喆的威胁。若先皇后不死,先皇势必不会眼睁睁坐视太子一脉逐渐壮大失控,处置不了先皇后,但找借口安罪名废太子就简单多了。

历史上确有废太子再立的事情,可一旦有过被废的经历,即便登基,也是抹不去的污点。

就如同柳元喆给了她两个选择,先皇后当时又何尝不是面临两个选择?

她死了,先皇忌惮之心便会淡去,甚至会对柳元喆抱有歉疚。她若违抗君命,强保储位,她和柳元喆便成了先皇的心腹大患。

见柳元喆脸色骤变,翎太妃又笑了,“就如你给了我二选一的难题,谁又能确定,当年的皇后是不是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呢?在‘皇后死’或‘太子废’之间,或许她和我一样,选择了自己的骨肉。”

耳房的门轴突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小太监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翎太妃不再多言,淡淡一笑便绕入了屏风之内。

她没有撒谎,她只是说了个可能。

对于死人来说,活人可以在她身上延伸出无数种不知真假的猜想。柳元喆信也好,不信也罢,她只是想让他知道,这宫里头的人,除了争名夺利有着独一份的肮脏外,为人母亲,倒和市井妇人差不多。

她对柳元洵是如此。

想来,先皇后对柳元喆也是如此。

只望柳元喆看在为母不易,且她甘愿入寺赎罪的份上,平了心中怨怼,能在她照拂不到的地方,对洵儿好一些,再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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