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2/2)
突然的毒发,让他再一次体会到了被死亡扼住喉咙的紧迫感,他很想即刻掌握证据,将所有的事都解决掉,然后趁自己还没变成傻子的时候,利落地抹了脖子,死个干净。
可他也知道,急是没有用的。
越急越乱,越乱越容易出错。
他向来喜欢安静,可今天的安静却加重了他的焦躁,他忽然不想再一个人呆着了。哪怕是和扫把尾一起,也比孤身一人留在书房里要好受得多。
柳元洵起身披上大麾,朝屋外走去。
书房门口守着得两位公公沉默得紧,见他出门,什么话也没说,只静静跟在他身后,像是两道影子。
柳元洵平常也没和他们说过话,此刻却主动开口问道:“你们二位,叫什么名字?”
两位公公一前一后回道:
“奴才常安。”
“奴才常顺。”
柳元洵又问:“多大年纪了?”
“奴才三十七。”
“奴才二十九。”
问了名字和年纪,柳元洵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也不擅长和人聊天,尤其不擅长和木桩子聊天,于是气氛再度陷入沉默。
柳元洵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直到走到院子里,才擡手压了压略快的心跳,稍稍缓了口气。
他走到后院的时候,扫把尾许是听见了脚步声,用狗头顶开狗窝的皮帘子,探出半个脑袋,用黑黝黝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柳元洵。
或许是因为顾莲沼之前的那番话,它至少不会将柳元洵当作空气了。
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天,柳元洵先一步妥协,在离它较远的地方蹲下身,问道:“你主子不是说你还会磕头吗?来,表演一下,要是演得好,中午给你加餐。”
他知道扫把尾大概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他还是期待了一下。
扫把尾确实没理他,但它好歹顶开帘子走了出来,在距离柳元洵不远的地方趴了下来,静静瞅着他,像是在陪他。
扫把尾是典型的猎犬,模样与可爱毫不沾边,哪怕只是温顺地趴着,身上那彪悍的腱子肉也威慑十足,压根勾不起人抚摸逗弄的念头。
柳元洵半蹲下身,与它搭话,“听说你还咬死过三匹狼呢?这么厉害啊?”
许是“狼”这个字触动了扫把尾的神经,它耳朵一抖,喉咙里发出威胁似的呼噜声。
柳元洵吓了一跳,稍稍向后挪了挪,但他一动,扫把尾便安静了下来,又不作声了。
他和活人都没话说,何况眼前是条不怎么爱搭理他的狗,柳元洵蹲了一会便蹲不住了,只能起身。他刚站起,扫把尾也跟着站了起来,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柳元洵朝它摆了摆手,道:“外面太冷了,我得回去了,你也进窝里去吧。”
扫把尾没吭声,但像是听懂了一样,竟真的转头回窝了。
柳元洵望着落下的皮帘子出了会神,又被吹来的风冻得一哆嗦,正打算转身进屋,却听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他转头一瞧,就发现衣着整齐的顾莲沼正朝他走来,手还没来得及落下,想来是刚做了个什么手势。
柳元洵明白过来了,“是你叫扫把尾回窝的吗?”
“嗯。”顾莲沼走到他身边,也没问他怎么又来后院了,只垂手牵了他的手,松松一握便放开,道:“手这么凉?”
柳元洵随意应了一声,见他穿戴整齐,遂问道:“你这是打算出门?”
顾莲沼道:“嗯,该去诏狱了。你刚进前门的时候,我正准备出门,听你来了后院,所以过来瞧瞧。”
柳元洵问:“不吃午膳了吗?”
顾莲沼道:“不了,锦衣卫里有饭堂。”
柳元洵本不想干涉他的安排,可一想到顾莲沼一夜未归,回来后也只休息了一个多时辰,这一去,又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还是多了句嘴,“厨房已经在准备饭菜了,要是不着急,不如吃过饭再去?”
顾莲沼其实是急着走的。刘迅为了牵制他,强行分给他一件棘手的事,还削减了他的人手,就等着挑他的错处。他如今忙得恨不得一人分成三人用,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可他知道柳元洵不对劲。
柳元洵并不是个喜欢招猫逗狗的性子,早上来一趟倒也算了,没理由隔了一个时辰又去看它。
“那走吧。”他静静看着柳元洵,等他与自己并肩后,才一起往里屋走去。
其实这顿饭吃与不吃关系不大,哪怕他陪着柳元洵用了饭,柳元洵的状态也没有好多少。
柳元洵眉眼生得柔和,哪怕满心忧愁,看上去依旧温和。只是吃饭时,明显心不在焉,比平日更没有胃口。
吃过了饭,实在不能再耽搁了,顾莲沼站起身来,道:“我先走了。”
柳元洵听到声音才回过神来,朝他摆了摆手,温和一笑,“早去早回。”
顾莲沼应了一声,转身的动作是利落的,可临到踏出房门的时候,还是稍稍停顿了片刻。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停留,而是牵起乌霆,径直去了诏狱。
……
宫里的消息回得很快,顾莲沼走了一刻钟,府里的小厮便带着洪公公的口信来了。
只可惜,柳元喆以宫事繁忙为由,驳了他入宫的请求。
听了消息,柳元洵脸色就不大好了。
凌亭担忧地看向他,道:“主子……”
“没事。”柳元洵笑了笑,道:“宫里事忙,许多大臣都等着进宫觐见呢,我又没什么正事,改天去也无妨。”
话是这么说,可他明显失落了许多,踢了靴子便上床去了,拉起被子蒙住了头,闷声道:“我想睡会儿。”
柳元洵平日里很少进宫,频繁的时候十天去一次,少的时候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去一回,且大多时候都是洪公公亲自来请的,要是遇上柳元洵自己递信说要入宫,皇上从来没有拒绝过。
可这次……
凌晴和凌亭对视了一眼,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柳元洵心情不好时就喜欢睡觉,再加上刚喝了药,也没法出门散心。凌晴扯了扯凌亭的衣袖,说道:“走吧,让主子歇一歇。”
凌亭无奈,也只能跟着凌晴退了出去。
柳元洵将被子盖过头的时候,是想哭的。
他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大了,哪怕早已在心里做了三年的准备,但当真正发生的时候,他还是想从亲人身上找一点慰藉。
父皇仙逝了,母妃也不能常见,柳元喆是他唯一的亲人,在这种时候,他也只想见见柳元喆。不会耽误他很久,只是见一见面,说两句话,他觉得自己都能好受很多。
可柳元喆拒绝了他。
凌氏兄妹还在屋里的时候,他想哭但忍住了,毕竟年纪不小了,他实在没脸在他们面前哭。
可等他们走了,他又哭不出来了,且那被子压在头顶,憋得他呼吸不畅,他只能扒开一道缝,呼吸着外头的空气。
病人就是病人,连伤心的力气都没有,药效一上来,眼眶还湿着呢,人已经不自觉睡熟了。
待到睡醒,太阳快落山了,顾莲沼也回来了。
柳元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了起来,“你今天回来得倒是挺早,忙完了吗?”
顾莲沼“嗯”了一声,擡眼看向他,说道:“你倒是醒得巧。”
巧?
巧什么?
柳元洵还怔着,顾莲沼就将手伸进被子里,去拽他的腿,稍一用力,就将他扯得仰倒在柔软的被子上。
柳元洵挣扎着起身,“你干嘛?”
顾莲沼却不解释,将人拉到床边就开始替他穿靴子,穿好了靴子又开始裹袍子,裹完了袍子,又扯了件大麾,顺便替他戴好了兜帽。
从将柳元洵从被子里挖出来,再到将他罩进大麾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极为迅速。
若不是外头凛冽的寒风瞬间将柳元洵吹醒,他甚至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顾莲沼侧眸看了他一眼,问道:“准备好了吗?”
柳元洵站在院子里,一脸茫然地望着顾莲沼,问道:“什么?”
“那就是准备好了。”顾莲沼自顾自地替他做了决定,然后屈膝弯腰,双臂环过顾莲沼的腿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抱在了怀里。
柳元洵压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下意识揪住了顾莲沼的衣襟,惊呼道:“你做什么?”
顾莲沼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向屋顶,随后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内力,猛然提气向上一跃,眨眼间便飞身上了屋顶,稳稳地落在了屋脊上。
柳元洵只觉眼前一花,耳边风声呼啸,待再次看清,他就已经站在了离地十几尺的屋脊上。
这里风声呼啸,周围又没有围栏阻挡,柳元洵紧紧扯着顾莲沼的衣领,不敢撒手,却还是被缓缓放到了地上。
“来。”顾莲沼揽住他的腰,带着他踩着屋脊慢慢往上走,直到走到屋脊最宽的地方,才扶着他的腰让他坐稳。
柳元洵吓得心颤,压根没心思观察周围的环境,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人在屋脊上也不得不低头,明明害怕,却不敢松手,只能跟着顾莲沼的步伐向前走。
直到坐稳,才颤声问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顾莲沼坐在他身边,擡手指向落日,道:“看。”
柳元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而这一眼,便解答了他所有的疑惑。
怪不得顾莲沼说他醒得巧。
确实是巧。
此刻正值日落时分,余晖绚烂到了极致,照得天空仿佛着了火,被染成灿金色的云朵汇聚到了一起,仿佛是流淌在天空中的金河,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披上了绮丽的橙黄,如此耀眼,又如此辉煌。
美到柳元洵久久忘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