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生死之间 什么才是秦皇眼里完美的答案（2/2）

秦皇所说的话，是不容辩驳的，他既已说出口，就是已经想过，并且有了答案。他的答案，就是他最终的想法，绝不会更改，任何人都不要妄图改变他的想法。

不过短短一瞬，无数个念头从赵苏的脑子里跑过，走马灯一样的场景，而出现最多的，是他前世的父母，今生的爱人，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赵苏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这一刻，他才知道，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描述得出来。一念之间谓之生，一念之间谓之死，心理脆弱的人，恐怕此时已经崩溃。

哪怕两世为人，自觉坚强的赵苏，也已是冷汗滚滚，背脊发凉，脖子凉嗖嗖，感觉随时会有一把刀落下，卡嚓一声，人头落地。

秦皇轻叹一声，“朕不得不说，你真是朕的好儿子，不达目的不罢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都像极了朕。”

赵苏微微昂起头，他还不能肯定，秦皇是在夸他，还是在嘲讽他，又或是单纯的评价他。

“只不过，你比朕更加聪明，这就是神仙点化的不同吗？凡人只能看到，人有我无或是我有人无，但是神仙却能做到人人都有。”

秦皇自嘲的一笑，似是质问，又似是询问。他无数次推演过，发现财富在他的手里就是恒定的，有人多了便一定有人少了。只有在扶苏的手里，财富才是不断增加的，你有了不意味着我少了，而是大家统统都有。

赵苏心中微微一动，但还是咬住舌头，没有冒然开口。

“朕想了很久，共赢真是个好东西，但你能靠共赢打下江山吗？”秦皇看向扶苏，只是询问，却没叫他起身。

赵苏心中念头急转，额头冷汗一颗颗的滴落，什么才是秦皇眼里完美的答案？

再有急智，这么短的时间内，哪里能准备出完美的答案。

干脆道出心中所想，遂摇头道：“不能，共赢有一个前提条件，必得是同样的文明层次，是能够互相沟通的礼仪之邦。好处是共赢能够协调所有能够协调的关系，以及势力，减少内耗。而夷狄畏威不怀德，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对这样的人，没什么共赢可谈，只能兴兵戈，用实力征服。”

“好。”秦皇双手轻拍几下，重重叫了一声好。

“朕的太子，并不糊涂啊。”秦皇喜欢扶苏，哪怕是性格最阴鸷的人，也一样希望自己有一个阳光开朗仁义的儿子。选扶苏为太子，后宫里那些养育过子女的嫔妃有靠，下头的儿女们也能得到公平的对待，他相信扶苏不会让他失望。

但秦皇不是没有顾虑，最大的顾虑是，扶苏的心太软太软，软到对谁都舍不得下手，总想用商业手段解决一切事情。

但是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能靠仁义解决的。商业，更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

扶苏刚才的回答，让秦皇放下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幸好，他的太子是清醒的。知道不能跟夷狄谈共赢，不能跟不同文明层次的种族谈仁德，夷狄畏威而不怀德，这一句话说的好，一语道尽文明之邦与野蛮人之间的区别。

有这样的认识，很好，非常好。秦皇再次看向扶苏，“起吧。”

赵苏站起来，双腿还微微颤抖，秦皇嗤笑道：“瞧你这点出息。”

“朕不怕停尸不顾束甲相攻，朕只怕所托非人，大秦帝国的太子，绝不能是软弱之辈。杀赵高的事，你做的很好，时机也刚刚好，一举两得。朕发现你这个人，对自己的事倒是无所谓，要是有人惹了你身边的人，你就跟炸了毛似的，不死不休。”

说到最后带着一点笑意，“重情义是好事，但太重情义也不是好事，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慢慢来吧。”

这是秦皇与扶苏少有的温情时刻，赵苏都有些惊呆了，这口吻，真是秦皇吗？

随即，赵苏想到自己，想到子婴，如果有一天，子婴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他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千古一帝也是人，他同时也是一位父亲啊。

“父皇，您慢慢教我，我慢慢学。儿臣自知资质愚钝，性格上也有很大的缺陷，您不教，儿臣可怎么办。”赵苏并非全然是伪装，而是带着一点伤感的真情流露。伤感的是帝王之家，不知他和子婴的父子情，又能纯粹多久。

秦皇走下来，学着赵苏经常做的动作，轻拍他的肩膀，拍完发现这个动作还挺有意思，于是又拍了两下。

赵苏哭笑不得，“父皇。”

“回去吧，回去吧。”秦皇慢慢落座，嘴角微勾，他的太子没有让他失望。袖子一甩，里头落出一份奏折，被风一吹散落在地上。

微风吹开奏折，露出落款，上书，赵高绝笔。

大殿之外，赵苏犹如劫后余生，脚步都有些虚浮。殿外的阳光照到赵苏的身上，他仰头去看，不出意外的照了他一脸。下意识的用手挡住眼睛，赵苏开始苦笑。这一关，好像是过了吧。

“公子。”

“爹爹。”

蒙梨抱着子婴，迎着阳光，朝他走来。

赵苏有些恍神，习惯驱使他从蒙梨手里接过子婴，再轻轻一搂蒙梨，发现蒙梨腰间缠着一圈硬硬的东西，是他许久都没见过的软鞭。

“怎么了这是？”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蒙梨怎么会忽然出现在秦川殿外，还抱着儿子。要知道除非奉召，蒙梨是不会出现在此处的。倒不是说她一定不能来，但后宫的女人会自觉避开秦皇处理政务的地方，以免招来非议。

蒙梨飞快的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怎么？”赵苏感觉到了什么，于是加快脚步。

一路上，夫妻俩默契的什么都没说，一直回到太子府，将子婴交给奶娘，蒙梨这才返身抱住赵苏，将头埋在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知道？”

秦皇与太子的见面，早已是常态，根本没人意识到今天有何不同。可为什么蒙梨会抱着儿子，等着秦川殿外，这绝对不同寻常。

“你没事就好，我担心你出事。”事情过去，蒙梨整个人松懈下来，才发现嘴里咸咸的，闷哼一声捂住嘴。

赵苏赶紧让她张嘴查看，一看竟是牙齿将唇内咬出一圈血痕。

蒙梨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今日公子走后，我才收到消息，赵高临死前写了一本奏折，刚刚通过绝密的渠道，送到父皇的手上。”

“所以你担心我有事，就抱着儿子去等我？”赵苏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动手取下她腰间的软鞭，“就靠这个？”

蒙梨又恢复了小女儿般的娇憨模样，“这倒不是，我就是靠它壮个胆。”

“你没通知别人吧。”赵苏问道。

蒙梨摇头，嗔怪道：“我又不傻，不管父皇为什么生你的气，必然都是误会，亲父子有什么解不开的误会呢。如果加上外人，说不得会让误会更大。”

赵苏用手指在她的鼻尖点了点，“是这t个道理，我与父皇之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就算被废，我也相信父皇会留我一命。若是掺和的人多了，反而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蒙梨靠在赵苏的肩膀上，“我真希望父皇可以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真怀念以前的日子啊，你依然是公子，我依然是蒙梨，而不是现在的太子和太子妃。

“但我知道，公子心中有大理想，大抱负。”若无太子之位，又如何施展，更何况，身为长公子，只有当太子这一条活路可走。

赵苏微笑，抱着蒙梨，轻拍她的后背，没问蒙梨为什么会知道有人送信，她毕竟是太子妃，不可能不往皇宫里渗透。后宫有后宫的手段，也有他们生存的智慧，赵苏无需过问，他只要知道，蒙梨和孩子，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赵高活着的时候，都奈何不了我，更何况死了。他以退为进，写绝笔信用来逼迫我，可他算不到，自己竟然真的会死。”赵苏不用去看这份奏折，都知道赵高会写些什么。

赵高一生最会揣摩秦皇的心思，这也是他安生立命，深得秦皇信任的根本。他最知道秦皇担心什么，害怕什么，秦皇那一句宁愿停尸不顾束甲相攻，也不愿意所托非人，道出的就是他心底最深的忧虑。

所以，赵苏猜测，赵高的奏折所书，中心思想大概就是攻击他的妇人之仁。

赵苏确实猜对了，但他也有没猜对的地方。赵高攻击太子妇人之仁，恐无力震慑周边蠢蠢欲动的夷狄，更无法弹压住权臣。并预言，他日蒙毅必为权臣，因为太子太过软弱对谁都不敢痛下杀手，自己还活着就是明证。为了在秦皇心里挖下一块肉，赵高不惜拿自己作筏子。

没人想到，这个世上有如此黑色的幽默，赵高刚拿自己做完筏子，就死了。而所有人都认为，杀死赵高的幕后推手是太子无疑。

于是赵苏莫名其妙的背锅，刚刚好反驳了赵高对他下的定论。而赵高也用生命作为代价，给自己的一生划下一个幽默的黑色句点。

至于秦皇在前头所说共赢的那段体悟，赵苏相信这些和赵高无关，是秦皇自己想明白了。做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秦皇就算思想有局限性，但看着扶苏一个又一个的骚操作，他只要认真去思考这个问题，就不可能想不明白扶苏真正的意图。

只是选择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大概也是想逼一逼扶苏，连唬带吓的情况下，扶苏最有可能吐出真话。

幸好那句对夷狄的评价，打消了秦皇心中最深切的顾虑。

赵苏心想，这么看来，秦皇其实已经认可了共赢这个概念，并且也承认这样的处理方法，能够减少内耗，可以用更多的力量一致对外。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太子，太过怀柔，而让全天下的人，失去对太子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