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行宫夜（2/2）
“宿副将有何事要说？”
宿明绛从怀中取出吴王写给纥兰王的那封信，递给对方，“请大将军过目。”
萧长风接过信，看了几眼脸色就微微一变，眉目间生出些郁气来。
而等整张信都看完之后，他的神情却又慢慢平静了下来。
“吴王要同纥兰合作，攻击西北边境，以此来牵制我，便于他入京夺位。”
其实吴王的信里说得很是委婉，但萧长风何等人物，看过去就知道对方的背后打算。他将信放在桌上，手握在腰侧的刀柄慢慢摩挲着，眉眼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大将军，瑞和帝驾崩前把遗旨交给你的时候，我也在场。”宿明绛等了片刻，然后忽而说起了似乎没什么关联的事。
其实并不是没有关联。
平泰五年的那个夜晚，瑞和帝用最决绝的命令给鄢昭的帝位上悬了一把利刃。
当时行宫的太上皇寝殿中只有四人，瑞和帝，鄢昭，急诏回京的萧长风，以及护卫鄢昭打死不愿离开的宿明绛。
这样的秘事，宿明绛按理不该在场。可当时瑞和帝只是看了他一眼，居然也没有执意赶人，于是宿明绛便亲历了瑞和帝托付临终之事的整个过程。
……
“昭儿，你让我很失望。”
已经老态尽显的瑞和帝半坐起身，身体靠着软枕，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说完，可即便如此，他身上依然存着几十年为帝留下的威势。
虽然他现在只是一个荣养行宫、没有任何权力的太上皇。
匆匆入京的萧长风静默地站在一旁，从踏入这间寝殿时就未曾发过一言，似乎对耳中即将听到的事没有任何的好奇。
鄢昭跪在瑞和帝的榻前，整个人脊背挺得笔直，嘴唇微微抿着。
宿明绛跪在他的右后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鄢昭的背影，此时听到瑞和帝的话不由眉头皱起，下意识就要张口反驳。
前方的鄢昭分明没有回头，但似乎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在宿明绛开口的那一刻朝他打了个制止的手势，然后擡眸看向自己的祖父。
这个曾经最疼爱他的祖父。
“昭儿让皇祖父失望了吗？可是皇祖父，您也让昭儿很失望，让我的……父王，很失望啊。”
“咳咳。”
鄢昭的这句话让瑞和帝的情绪有些不稳，骤然咳嗽起来，好半晌才恢复平静。
“我就知道，你是在怪我的，你一直在怪我。”他闭了闭眼，有些难过地开口，“你怪我不为你的父亲报仇，怪我让老三坐了皇位。”
鄢昭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在笑，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皇祖父这不是很清楚吗？父王死在祭拜途中，就是鄢沣他们动的手。可笑我以为您是因为被蒙蔽，所以才对此没有任何表示。结果呢？结果我拼命收集鄢沣谋划的证据，把所有的一切都摆在了您的桌前，您却当着我的面前把它们全都烧了。”
“我当时只觉得不可置信，甚至想是不是有人易容变成了皇祖父您的样子，所以才会那样做。”他的眼眶逐渐泛红，浓烈的情绪让他的眼角溢出了些生理性的水滴，“可当我第二天听到您下令让鄢沣为帝的旨意，我就知道我所以为的一切有多么可笑。”
“你根本不在乎我父王是怎么死的。你从前的疼爱在乎，从来只是因为他是您觉得最适合当皇帝的太子，而当他死了之后，您就可以没有任何留念地物色起新的人选。”
“即便这个人，是杀死我父王的罪魁祸首。”鄢昭眼中的失望和痛苦，深深地刺痛了瑞和帝的心。
他这个孙儿向来感情淡薄，极少有事能引起他真正的情绪。现在这样，足可见这些年他压抑了多少的恨意。
宿明绛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鄢昭。
即便那时黎昌皇太子死去的消息传来，鄢昭都没有表示出这么明显的悲痛，不过他知道那时是对方没反应过来，甚至于不相信太子死了的缘故。
宿明绛看着这样的鄢昭有些心疼。
他膝行两步，伸手抓住了鄢昭的一片衣袖，“殿下。”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可这短短的两个字，却将鄢昭从剧烈的情绪中猛然拉了出来。
鄢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敛去了一切的情绪。他伸手握了握身侧宿明绛的手，复又放开，似乎是在同对方表示“我没事”的意思。
瑞和帝此时又开口了，“昭儿，我知道你不理解我的做法，可我并不后悔。”
“您自然不会后悔，只是死了一个儿子而已，还剩那么多可以接过您大业的呢，有什么可后悔的？哦，现在不多了，死的只剩三个了。”鄢昭知道瑞和帝在乎的东西，所以一开口就能直接戳人肺管。
瑞和帝果然面露悲色，缓了缓才重新开口，“我，对你父王的死并非不心痛，我也猜到了是另外几个动的手，所以即便阿渊去世，储君位置空悬，我依然没有立太子。”
“可我是大雍的皇帝啊，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情让大雍国祚不稳。他们几个夺位夺得你死我活，内忧外患，我如何能再继续悲痛下去？而你又没有足够的势力和根基，那时将江山交到你手里，是害你。所以我只能在剩下的人当中挑一个。”
鄢昭：“可您偏偏挑了鄢沣。”
“我挑他，是因为你送上来的那些证据。”瑞和帝不去看自己孙儿的眼神，阖眸说话，“你呈上来的东西，你自己自然一清二楚。”
“平心而论，他联合四王截杀……截杀阿渊的计划足够天衣无缝，叫所有的人都被蒙在鼓里。而在事后，不管其他人如何急迫地想要夺得储君之位，他却从没表现出过任何意愿，从始至终都藏得很好，还在此期间于暗处一一铲除了有竞争力的对手。那些证据，你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能搜集到，足见他心思缜密，行事谨慎。”
“心狠，隐忍，稳重，谨慎，这些足够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听到这里鄢昭哪还有不明白的？
他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可惜啊，鄢沣他今晚就要死了。”
“皇祖父您选中的皇帝，要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