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西北三年(2/2)
明面上,鄢昭和他已经演变成了不死不休的对立局面,从三年前回京城那次之后,他对于鄢昭传到西北的所有旨意一应不理,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一话做得淋漓尽致。有时甚至还对着传讯官大放厥词,言语间的挑衅和嘲讽传回京中,听说好几次都把鄢昭气得罢朝。
碰壁几回之后,鄢昭看起来终于放弃这个他原本插到镇北军的棋子了,开始将对方视为和萧氏萧长风一般无二的眼中钉。所以在意识到暂时解决不了这人的时候,他开始将目光转向朝中。
第一年,鄢昭改制内阁,恢复其太祖时期的地位和职能,储翊以大学士之位兼领内阁,成为大雍史上最年轻的阁老。
第二年,增设恩科,诸多寒门学子鱼跃龙门,不仅纷纷入朝为官,还占据了许多关键的小职。朝廷不断吸入新鲜血液,黎氏覆灭王越两家退出后的其余世家力量,便日渐被侵蚀削弱,慢慢的已经彻底掀不起风浪了。
第三年,鄢昭抓贪去腐,率先从京城百官动手,拔出萝卜带出泥,斩首了贪污资产超二十万的官员百余人,余者限期补足,贪污银两收归国库。然后又以雷霆之势蔓延至各州府城,落马官员一批接着一批。
虽然上下官员人心惶惶,但百姓却是因为所受盘剥变少而欢呼雀跃,高呼万岁。
朝野一清。
鄢昭的帝位越坐越稳,在朝大小官员半数是他亲自提拔,在野减税去赋深受百姓爱戴,已经逐渐从少年登基的天子长成了真正的帝王。
可在这样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所有人依然时刻提着心,偶尔悄悄望向西北方位,然后讳莫如深地对视一眼。
吴王上奏请封世子的折子被一遍一遍退回,鄢昭收回王爵的心看似根本有不可能改变的机会,那么曾经只差一步就能登顶的吴王,真能忍下去吗?
萧长风率领的镇北军固然令人忌惮,可朝中众人大体清楚对方的性格,其实心里一直都觉得只要不刺激对方,镇北军应当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然而现在宿明绛成为了萧长风承认的副将,三年下来几乎训得镇北军上下言听计从,接过萧长风手中之权似乎只是早晚的事。
关于宿明绛这人,朝中还留着的臣子没有一个不熟悉的,想到对方肆意妄为打杀众臣的做派,众人都头疼不已。
这样一个人,给他三十万的兵,说不定他一不高兴就能直接打到京城自己当皇帝。
仔细一想,宿明绛真能做出来这样的事。
于是众臣更是忧虑,每日看着威严渐重的帝王,都有些欲言又止。
其实,鄢昭除了手段狠历点,其他都完美符合众人对一个英明帝王的愿想,他们是真不想换皇帝啊,更不想换成宿明绛那个狂妄的家伙。
远在西北的宿明绛不知道朝臣对他的腹诽,他一坛酒快要喝到低的时候,城墙上出现了个不请自来的人。
“少将军。”守关士兵行礼的声音传来。
宿明绛头也没回,悠悠然开口,“你亲自来找我,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犯境了吗?”
“鸣沙关已经半年没有接到被犯消息了,”萧北尧坐在他的身边,“那些小国和部落这三年被我们打得跟老鼠似的逃窜,现在哪敢来?”
“可是等到了秋天,草原上的草干枯,河流里的水冰冻,他们又会不管不顾来抢我们百姓的粮食。”宿明绛道。
萧北尧默了默,没有反驳他的话,好久才开口说道:“从我出生以来,鸣沙关一带就是如此。不管我爹和叔叔伯伯们打退他们多少次,没了吃的之后他们依然会不怕死的继续来犯。打得轻了,消停一两月,打得重了,可能就是安稳个半年一年的。”
“可是却从来没有彻底结束的时候。”
宿明绛喝了一口酒,“你烦吗?”
“烦。”萧北尧毫不犹豫地回答,“烦到我很想什么都不管,把边境这几十个小国和部落全都给端了。”
“那为什么不做呢?”
宿明绛这句话问得萧北尧哑口无言。
“因为大雍内斗不断。”宿明绛站起身,自顾自地回答,“从瑞和年间开始,皇室夺嫡,世家争权,君臣猜忌,永远都有各种各样的阻碍拖着大雍向前的步伐,也就没法真正腾开手解决这些外敌。”
“萧大将军这一生只认瑞和帝,即便人死了他也会永远守着对方的命令,所以掣肘不前,所以前忧后虑。”他口中说的是那道‘遗旨’。
萧北尧不清楚内里,闻言很想反驳宿明绛贬低他爹的话,可是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什么来。
宿明绛不在乎他怎么想,他今日说这些话,于公是因为萧北尧有为将之才,若是用好了绝对是大雍的财富。于私,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他需要萧北尧。
哐啷——
宿明绛手中的酒坛子被他扔到城墙下,发出碎裂的声音来。
“萧北尧,如果我能解决这些问题,让镇北军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出兵,为大雍开疆拓土,荡平诸国,”他的凤眸倒映着清辉圆月,看向萧北尧的目光却好似带着灼灼烈火,“那你愿意跟随我吗?”
萧北尧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宿明绛的这句话,他内心生出无数的疑问。
你解决,你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在大雍滞留了几百年,即便世家的问题现在已经差不多了了,可陛下和吴王之间不可能永远这样平静下去,他们终究得死一个,这天下才能平稳。
但不管两人最后谁能真正掌权,他们都容不得三十万镇北军不在自己手里,要么雷霆之势强行收回,要么派出京官分而化之,不管是哪种情形,镇北军都会受到重创,甚至一蹶不起都有可能,那时还谈什么出兵……
萧北尧应该质疑,应该不信,可他看着宿明绛的目光,忽然心就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如果宿明绛真的能做到呢?只要他能做到,只要有这个机会,他为什么不愿意?
少年将军站在鸣沙关的城墙之上,澄澈透亮的眸子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愿意。”
他郑重地开口,像是做出了一个永远不会反悔的承诺。
“宿明绛,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