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烙印与月见(2/2)
黎九清向来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受过伤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忍痛能力着实算不得好。
他难受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听着耳边沈煜的声音更是心里生烦。可是当看到站在一旁神情轻蔑的宿明绛,还有心口灼热发烫的那个“宿”字,心底却生出些莫名的兴奋。
他觉得自己有病,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沈煜不知道是自己的劝慰成功了,还是黎九清有别的打算。
总之最后对方上好药穿戴整齐出门后,对着刑部来人的关切慰问,没有提任何烙印的话,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私怨而已,方才我已经同宿指挥使握手言和了。”
对比自家让人不省心的指挥使,沈煜见到如此识大体的政敌,简直要被感动地哭出声来。
宿明绛不想听沈煜的说教,简直比商临还像老婆子,便留下一句“我去散散心”,就骑马扬长而去。
沈煜气结,但又无可奈何。
他如今是从三品的指挥同知,位置等同于副指挥使。不过锦刃的副指挥使有两人,他是右副使,柳誉是左副使,宿明绛不在的时候都是他俩负责锦刃的杂事。
但现在柳誉被禁军借走,忙着曹国栋的案子,锦刃上上下下都得沈煜来。
审讯监察追踪等事宿明绛得心应手,其他杂务他却懒得碰,所以沈煜根本不用想着指望他。
得了这么个上司可真是他的福气。
沈煜日常叹气。
黎九清这边,他没有继续去当值,而是以看伤的名义打道回府,刑部众人自然纷纷表示理解。
黎氏老宅现在住着的就是黎九清这一脉,所以人不多。这座百年老宅历久弥新,丝毫不显破败,反倒有种厚重的底蕴沉淀其中。
黎丰跟着黎九清一路往里,嘴上的抱怨就没有停过。
“大人,明日上朝你一定狠狠参锦刃一本,这从上到下的土匪做派必然是跟着他们指挥使学的。”他满脸的不忿,“除了沈副使还像个人,整个锦刃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黎九清忽然停下脚步,吓得黎丰一个踉跄。
“大人,怎么了?”
“你再如此口无遮拦,就待在黎家,日后不要跟我出去了。”黎九清语气微凉,神情也有些冷淡。
黎丰一时愣住,回过神来却发现眼前人已经走远了。
他连忙擡脚更上,心下还有些纳罕。
他们大人的意思是今日以他的身份,不该直接呛宿指挥使?还是……在说他刚刚骂锦刃的话不合适?
黎九清挑了个清静的小路走回自己的院落,一路上刻意避着人,没让旁人看到他脸上的伤。
虽然以黎家的能耐,他这点事能瞒住的时间有限,但能晚一会是一会儿,他此时并不想跟家中长辈讨论这件事。
他心中有股莫名的情绪在升起,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不是生气或者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愉悦的感受,或者说快意。
太过奇特。
他需要自己一个人独处一会儿,好好地想想。
“黎丰,你在门口守着。”
黎九清坐在镜前,微微擡起下颌端详着自己脸上的伤。他看着镜中自己的面庞,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宿明绛的脸。
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一鞭甩过来的模样。
那在刑部天牢中被他踩在脚下的模样。
上下颠倒,强弱对换。
同样的一张脸,高高在上的是他,染上尘泥的也是他。这种巨大的反差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让黎九清有种难以言说的颤栗。
他好像……有点兴奋。
“宿明绛……”他在口中咀嚼着这三个字,俊朗的面孔在镜中有些扭曲,配上脸侧可怖的伤痕,显得愈发诡异。
黎九清擡手,慢慢按在胸口的位置上,一点点用力。
疼痛感让他一点点清醒过来,眼神也逐渐恢复清明,但是里面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黎丰,去拿月见过来。”
守在门口的黎丰听到他的吩咐,脸上满是错愕。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进来。
“大人,您上次拿走黎氏族徽时,不是已经拿走一瓶月见了吗?”黎丰说道:“我一直不敢问,大人您是不是将黎氏的族徽烙在了他人身上?所以才需要月见固化痕迹。可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月见是黎氏秘药,将其洒在伤口上可使之快速愈合,同时又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这是黎氏为了给自己的嫡系子孙烙下族徽时使用的。
不止是哪一代的黎氏子弟,闹出过一场貍猫换太子的笑话。后来黎氏为了血脉不再存疑,便会在每一代嫡系子弟身上烙下族徽,并用月见固痕。
黎九清神色冷淡,“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黎氏既然已经定下我是下一任族长,那么不管是族徽还是月见,我都有支配的权利。”
黎丰眉目一凝,“属下僭越。”
黎九清:“出去,把门带上。”
“是。”
屋内只剩下他自己时,黎九清才慢慢解开衣衫,刚上好药的的鞭痕被纱布包裹,此时又渗出了血迹。
而在他动作间,后肩上的“黎”字族徽忽而闪过。
若是宿明绛在这儿,便会发现这和他身上被烙下的一模一样。那他便也会知道,黎九清口中的奴印只是哄骗他的说辞。
黎九清原本确实想给宿明绛烙个普通家奴的印,用以羞辱的。可是事到临头,却忽然改变主意更换了烙印。
当时是什么想法,黎九清现在已经说不清楚。
大概是不想在那么美的一副身体上,留下些配不上的痕迹吧。
白色的粉末从瓷瓶中倾倒而出,一点点落在胸口的字痕上。
黎九清仰起头感受着胸口的刺痛,冷汗慢慢从他的额头和胸前渗出。
并不是很能忍痛的他,这次居然神奇地没有觉得多疼。
当时,宿明绛也是这样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