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副业散伙分田到户粉香蒸门岁岁增收(2/2)
最热闹的环节,是烫粉皮。父亲掌勺,他从大盆里揪起一团粉团,放在手心搓成圆球,然后猛地往滚烫的大铁锅里一甩,手腕一转,粉团就被擀成了薄薄的圆片,漂浮在水面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粉皮在水里转了两圈,就由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父亲眼疾手快,用竹笊篱轻轻一捞,把烫好的粉皮捞出来,放在旁边的凉水里过一下,然后递给大舅。大舅把粉皮一张张晾在竹竿上,竹竿被粉皮压得弯弯的,像一串串晶莹的玉盘。
漏粉条的活儿,更考验手艺。大伯站在大锅前,手里攥着一个特制的漏瓢,漏瓢的底部有密密麻麻的小孔。他把揉好的粉团放进漏瓢里,然后用力挤压,细细的粉条就从漏瓢的孔里漏出来,像银丝一样落进滚烫的开水里。粉条在开水里煮得浮起来,就熟了。舅舅站在旁边,用长筷子把煮熟的粉条捞出来,放进冷水里过凉,然后挂在竹竿上晾晒。冬日的阳光,清冷却明亮,晒在粉条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从凌晨到深夜,三间加工车间里,始终热气腾腾。蒸汽弥漫在屋子里,模糊了墙壁上的年画,也模糊了父亲和乡亲们的脸庞。父亲的额头上,总是挂着细密的汗珠,他顾不上擦,手里的活儿一刻也不停。大伯的嗓子喊哑了,表姐的手冻得通红,舅舅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了红印,可没有人叫苦。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要把这粉坊的生意做好,要让日子越过越红火。
有时候,忙到深夜,母亲会煮一锅热腾腾的地瓜粥,配上一碟咸菜,大家围坐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粥,聊着天。父亲会给大家讲他年轻时的故事,讲他在生产队里干活的日子,讲他第一次学做粉皮的糗事。大伯会插话说:“那时候你做的粉皮,厚得像鞋底,煮都煮不熟!”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车间里回荡,盖过了粉碎机的轰鸣,盖过了风的呼啸。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个冬天。这三个冬天,粉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我们家的粉皮和粉条,因为口感劲道、不掺假,在十里八乡出了名。每到逢年过节,邻村的人都慕名而来,有的买粉皮回去招待客人,有的买粉条回去炖肉。父亲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他看着堆积如山的地瓜变成雪白的粉皮和银丝般的粉条,看着乡亲们满意的笑容,看着家里的钱匣子一天天鼓起来,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这三个冬天,父亲带着我们五个人,在三间瓦房里,用两口大锅和一台粉碎机,闯出了一条增收的路子。他起早贪黑,不辞辛劳,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常说:“人勤地不懒,只要肯下力气,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就没有挣不到的钱。”这句话,像一粒种子,种在了我的心里,也种在了粉坊的每一个角落。
腊月里,天寒地冻,粉坊的活儿终于告一段落。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竹竿上晾晒的最后一批粉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粉条上,洒在父亲的身上,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了鞭炮声,那是乡亲们在置办年货,迎接新年。父亲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岁月的痕迹,也是勤劳的勋章。
大队副业散了,可父亲用自己的双手,在分田到户的土地上,在三间小小的加工车间里,开创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子,那些粉香盈门的冬天,那些和乡亲们一起奋斗的时光,都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而父亲的身影,永远定格在那个热气腾腾的粉坊里,定格在那个地瓜大丰收的年代,定格在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