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文魁会(2/2)
他没有用笔,只是踱步到窗边,看着楼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众人皆屏息凝神。
张奇缓缓吟诵:
“曾伴君王定九州,尘封匣里几度秋。”
第一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张狂。在场的人,谁敢说自己伴过君王?
李思远的笑容淡了些。
张奇继续:
“非是锋芒不惊世,只畏人间血再流。”
这一句出,堂中气氛陡然一变。
若说徐延林的诗是孤高,那张奇的诗,就是慈悲。剑不出鞘,不是因为它钝了,而是因为它见过太多的血,不忍再见了。
徐延林的脸色变了。他的“耻为腰间功”,在这句诗面前,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自怜。
张奇没有停。
“销尽金戈铸犁头,换得小楼满茶瓯。”
“若问英雄何处去?”
他顿住,转过身,对上李思远的眼睛。
“——牧童遥指杏花村。”
满堂死寂。
这已经不是诗了。
这是他的回答。
我的剑,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悬在腰间炫耀。它曾经平定天下,如今,它的功德,就是被尘封,被遗忘,换来这市井间的寻常安宁。
你想让我出山?
我的功业,恰恰就在于不出山。
李思远端着茶杯,许久没有动作。
那张和气的脸上,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诗。”他吐出两个字。
“好一个‘牧童遥指杏花村’。”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看来,张老板志不在此。是本官唐突了。”
他对着张奇,深深地看了一眼。
“延林,我们走。”
李思远就这么走了。来时声势浩大,去时悄无声息。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楼里的才子们才像活过来一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只畏人间血再流’!此等胸襟,我辈不及!”
“这才是真正的名士风骨!”
众人围住张奇,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张奇应付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李思远最后的那一眼,不是欣赏,也不是愠怒。
那是一种标记。
像是猎人,在选中的猎物身上,做下了一个无形的记号。
等到众人散去,已是黄昏。
茶楼的伙计收拾着残局。
张奇独自走到李思远坐过的那张桌子旁。
他拿起那个茶杯。李思远的茶,几乎没动过。
他又拿起徐延林用过的毛笔,在指尖捻了捻。
墨,是上好的徽墨。
但不是。
张奇将笔尖凑到鼻下,闻到的,不是松烟香,而是一股极淡的、混着龙脑的特殊气味。
这是“贡墨”。专供大内的墨。
张奇站在空无一人的楼中,暮色从窗外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座看不见的城。
杨莺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现在,敌人也开始筑城了。
一座用权势、试探和伪善筑起来的,同样看不见的城。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废纸,用清水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东宫。”
水渍很快干涸,字迹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