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怕什么(2/2)
她唯独没有想到这一句。活着。如此简单,又如此陌生的词。在她的人生里,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东西。可从张奇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的心上。她感觉左臂的伤口在发热,不,是全身的血液都在发热。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大人……”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通报声打破了帐内微妙的寂静。张奇像是从某种思绪中惊醒,他沉声回应:“让他进来。”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支火漆密封的蜡管。“杨莺小姐密信。”信使低着头。杨莺。听到这个名字,张奇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杨燕也注意到了这个姓氏,她下意识地看了张奇一眼。张奇接过蜡管,挥了挥手。“你下去休息吧。”
“是!”信使退下。张奇走到油灯下,用小刀撬开火漆,抽出一卷薄薄的信纸。他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着。杨燕坐在原地,没有动。她本该起身告退,但某种直觉让她留了下来。她看到张奇的眉头先是舒展,而后又紧紧锁起。信纸上的字迹娟秀而有力,与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格格不入。前面是冷静的局势分析,精确到了每一个数字。
“……军械司主官王德禄已下狱,其贪墨之火铳图纸已悉数追回。我已说服家父,由杨家匠坊连夜赶制新铳,首批五百杆,辅以冬衣三千件,三日后必达铁壁关。”读到这里,张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王大富的劣质火铳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杨莺的这封信,就是能斩断悬丝的另一把剑。信的后半段,笔锋稍稍变了。“……北狄使团月前方离京,其副使名为‘乌赫’,此人精于易容与潜行,惯用毒刃。兄长身边护卫,务必加倍。若杨燕可用,便留她在帐前。”看到“杨燕”两个字,张奇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信的最后,只有寥寥数字。“关外风雪,兄长珍重。”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女儿家的牵挂,只有这句冷静的嘱咐。可张奇却用指腹,在那句嘱咐下的落款“莺”字上,反复摩挲。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恋的动作。
帐篷里很静,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张奇捏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言语。那张薄薄的信纸,仿佛比整个北境的军务还要沉重。杨燕站起身,左臂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抽痛,但远不及她此刻心中的激荡。她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大人,末将告退。”张奇回过神,他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放着。“你的伤……”“无妨。”杨燕躬身行礼,转身走向帐帘。
“杨燕。”张奇忽然叫住了她。杨燕停步,却没有回头。“是。”“从今夜起,你就睡在帅帐外间。”这是命令。杨燕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回答:“遵命。”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一阵摇曳。张奇站在原地,一只手按着胸口,那里有杨莺的信。另一只手,仿佛还残留着替杨燕包扎伤口时,那温热的、带血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