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过往(2/2)
可这些话落在顾雪娇耳中,只换来她一声无声的自嘲。
她垂眸看着地面上贺晨芝滴落的血渍,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期待,也随着那片猩红渐渐冷却。
她原以为,到了生死关头,他总能卸下所有伪装,说几句真心实意的话,可他依旧在回避,依旧在用“何必追究”轻描淡写地抹去她曾承受的苦难。
他明知那段过往是她心上的疤,却依旧觉得只要自己想“揭过”,她就该乖乖顺着他的心意放下;他以为一句“重来”就能抵消她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却忘了那些被诬陷、被孤立、被磋磨的日子,是她咬着牙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对他而言,那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旧回忆;可对她来说,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痕,是永远无法释怀的噩梦。
“贺大人如此自私凉薄,走到如今这步,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顾雪娇忽然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恨,只有彻底的释然。
她忽然觉得,曾经拼了命想要追寻的真相,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从前那个执着于答案、不肯放过自己的她,像个攥着破碎糖纸不肯松手的孩子,以为抓住糖纸就能留住甜味,如今才懂,有些东西早在被丢弃的那一刻,就已经回不来了。
“贺大人,你自求多福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彻底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会杀你,你还不值得我脏了自己的手。但你欠我的、欠那些被你连累的人,自有公允之道,自有律法来判。”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关系画上最后的句号。
贺晨芝看着她眼底那片彻底的失望,心脏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重重地往下坠。
他以为自己已经幡然醒悟,以为抓住了最后一次机会,可他还是太迟了,顾雪娇要的从不是“重来”的承诺,而是一个坦诚的道歉,一份被看见的委屈,可他连这点都给不了。
他不懂,自己明明已经把“真心”摆在她面前,为什么她偏偏执着于那个过去的真相?
直到顾雪娇的背影渐渐远去,快要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时,贺晨芝才猛然涌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后悔。
他恨自己刚才的懦弱,恨自己始终不敢承认,当年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冤屈,而是有意不去了解。他怨过她的倔强,怨她不肯在他面前低头;怨她没有完全信重自己,总把心事藏在心底;怨她没能“保护好自己”,让他陷入两难;更怨她后来不肯给他机会,让他弥补过错。这些自私的念头,他从来没敢说出口。
“阿瑶——”
他凄厉地呼喊出声,声音里满是绝望,不顾伤口的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追上她。他还有太多话没说,太多歉意没表达,若是就这么让她走了,就算闭上眼,也绝不会安心。
“阿瑶,你等等我!我还有话跟你说!”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眼前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
他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顾雪娇的背影越来越远,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憎恶,憎恶自己的懦弱,憎恶自己始终把她当成“附属”,从未真正把她当成平等的挚爱、并肩的妻子,直到此刻才懂,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施舍”,而是一份被尊重的平等。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人群的喧闹。贺晨芝回头,只见一群人举着棍棒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愤怒,他们是当年被他连累的商户,如今得知他落难,特地来寻仇。
“贺晨芝!你也有今天!”
有人嘶吼着,一棍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贺晨芝吃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身后的人蜂拥而上,推搡着、踩踏着,没人在意他是否还活着,只把他当成一滩碍眼的烂泥。他颈间的伤口被踩得更重,鲜血汩汩流出,再也止不住了。他想抬手按住伤口,可胳膊却像灌了铅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雪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连最后一丝衣角都看不见了。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贺大人,她还是那个会笑着给他递热茶的林绪瑶,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温柔得像一场梦。可这场梦,早在他选择逃避、选择冷漠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阿瑶……对不起……”
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喃喃着,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他终于懂了她,懂了她当年的委屈,懂了她后来的决绝,可这份懂得,来得太迟太迟了。
最后,他的视线彻底暗了下去,耳边的喧闹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巷口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轻轻覆盖在他的身上,像是为这场迟来的悔悟,盖上了最后的棺盖。
而那个他终究没能留住的人,再也不会知道,他到死的那一刻,才真正读懂了她的心事,却永远失去了弥补的机会。
巷口的拐角处,顾雪娇停下了脚步,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喧闹,还有那声绝望的“阿瑶”。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拭去眼角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风拂过她的发,带着一丝凉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贺晨芝和那段不堪的过往,终于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她要往前走了,走向没有贺晨芝的未来,走向属于“顾雪娇”的新生。
林绪瑶嫁入贺府的头一年,府里的红梅开得格外盛。
新婚夜后,贺晨芝曾牵着她的手走过梅园,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枝头花苞,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
“往后这贺府,会有你的一席之地,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
那时她信了。她学着打理府中庶务,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核对账本,傍晚守在书房外等他归来,连他喜欢的茶要温到第几盏、墨要磨到几分浓,都记得分毫不差。有次她亲手绣了块兰草纹的帕子,趁他看书时轻轻递过去,他接过随意搭在案头,后来却在管家的账本里看到,那帕子被当做旧物赏了下人。
她没问。后来贺家卷入朝堂纷争,他归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总是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有回她端着醒酒汤进书房,听见他对着心腹叹,
“林氏太过执拗,若是她出身再好些,便能更多一重助益,若是……”
话到末尾,变成一声叹息。
窗外的红梅落了一地,她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发颤,却还是轻轻叩了叩门。
他回头时脸上已没了方才的不耐,只淡淡道,
“放下吧。”
她放下汤碗转身,听见身后他翻书的声响,竟比寒风扫过梅枝还要冷。
那时她还没懂,他要的从不是并肩的妻子,只是个温顺听话的林小娘。他会在宴会上牵她的手,接受旁人的艳羡,却从不会在她独自应对府中流言时,站出来说一句维护的话;他会记得她的生辰,送名贵的珠宝,却记不得她提过三次,想回娘家看看年迈的母亲。
府里的红梅谢了又开,她渐渐不再等他深夜归来,不再绣无用的帕子,只是在每个寒夜,独自对着一盏孤灯,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期待,慢慢熬成了心底的凉。
这些过往,是林绪瑶永远的痛楚,但是,顾雪娇不会再记得他们,她会让他们随着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喊声,随风散去,再也不会牵绊她一分一厘,再也不会让她丝毫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