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王府夜宴(2/2)
曲江池的荷还撑着绿盖,但叶缘已镶了枯锈的边。采莲舟划过时,船舷会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惊起芦苇丛里第一拨南迁的沙鸥。孩子们在岸边捡拾光滑的鹅卵石,其中一颗黑石上粘着半片蝉翼,透明如琉璃,脉络里还凝着昨夜的露。
最妙的是日暮时分。夕阳给城墙垛口镀上橘红时,务本坊的槐花忽然全开了——那是夏末遗落的第二茬花,细碎如米,香气却比盛夏时更清冽,随着下学国子监生的青衫衣袖,一路飘进升道坊的炊烟里。炊烟是淡蓝的,与终南山巅新积的雪雾遥相呼应——那雪雾要等到子夜才会降成霜,此刻只是在天边悬着,像宣纸边缘一场将写未写的诗。
夜鼓响过,各坊巷门次第关闭。但光德坊的染坊后院,晾着新染的秋罗正随风轻晃——那是比夏蝉翼更透的“天水碧”,在月光下泛起银河般的光泽。
染匠的女儿提着灯笼走过,惊起墙角最后几声蟋蟀鸣,而那虫声竟也带着颜色:是葡萄初熟时的青紫,是胡旋女裙裾旋转时露出的石榴红衬里,是朱雀大街两侧即将辉煌起来的、银杏满树的金黄。
长安的初秋,万物都在将熟未熟的刹那——像一轴刚刚展开的《明皇幸蜀图》,青绿山水间已隐隐透出赭石的底色,却还留着最后一笔石青不肯落下。
“殿下,陆镇安已调任北境军镇。”家丞垂首禀报时,呼出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缕薄烟。
二皇子府邸的暖意是悄然弥漫的。鎏金狻猊兽首炉里,银骨炭烧得正旺,暖流沿着地龙暗渠与锦帷绣毯无声铺开,驱赶着初春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潮润寒意。然而案几后,朱维拢了拢肩上的玄狐裘——那色泽深暗的皮毛衬得他指节愈发苍白——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迟迟未绽的玉兰上,只觉得那股从北境吹来的风,似乎已越过千山万水,提前浸透了这方庭院。
“北境……”他低语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玉如意,那暖意却仿佛怎么也抵不进掌心深处。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幕僚,望向窗户外的终南山。
“代王陆镇安”他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