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霜啼白露(1/2)
日落西山凉几分,霜待秋月凝白露。
暑退庭院来年续,荷隐青洲新夏擎。
白露那日,凉意是踩着钟点来的。午后残暑还恋着不走,夕阳的边刚擦到西山脊线,那股寒气便从地底苏醒了,顺着草根,悄无声息地爬上每一片叶尖。夏至站在阳台上,眼见着天色一层层地暗下去——从灼目的金红,到沉静的蟹青,最后凝成一片鸭蛋壳似的、匀匀的灰白。
空气的质地分明是不同了。夏日里那份潮润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黏稠感褪尽了,变得清冽,透亮,像被一整夜的西风细细滤过了一般。风从楼宇间的窄巷挤过来,带着一种细微的、金属薄片似的振响。楼下那棵老槐树,满树的绿意里已偷偷镶上了一圈浅黄的边,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些疲惫的、旧绸子似的光。
凌霜儿裹了条薄毯,窝在藤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白气袅袅地升上来,扑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真是一夜之间,就换了季节。”她的声音带着未褪尽的沙哑,是前阵子连轴转落下的根子。“医院群里在说,今晚急诊那边,感冒的病人多了快三成。”
“节气交移的时候,总是人最要当心的时候。”夏至应着,目光却投向了远处那片朦胧的湖。乳白色的夜雾正从水面上生成,贴着平滑如镜的湖面,慢吞吞地、一卷一卷地漾开,看着竟像有生命一般,在缓缓地呼吸。他心里明白,这雾,怕不是寻常的秋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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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点,新闻联播的片头音乐准时响起。荧幕上,那位观众们再熟悉不过的主播端坐着,今日系的是一条深褐色的斜纹领带。有眼尖的观众早就在网络上留意到了,这已是他自这轮疫情起伏以来,更换的第二十七条领带。那领带的色泽,仿佛也追着时令,从夏日的明亮一路沉静下来,到了这秋深时节,便有了这般稳妥的、大地似的颜色。
“今日白露。”他的开场白总是从节气开始,像一种无声的宣告,“全国大部分地区将迎来明显降温。”画面一转,是千里之外的哈尔滨。中央大街上的行人裹紧了外套,匆匆走过,口罩上方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一缕缕地散开。临时搭起的核酸采样帐篷前,队伍有序地挪动着,帐篷的边角上,竟已结起了一层毛茸茸的、晶亮的薄霜。
社区的小群里,消息正叮咚作响。林悦转发了新闻的要点,又添上自己一句活泼的按语:“天说冷就冷,病毒也还在探头探脑,那位总能把正事说得又稳又巧的主播提醒咱了,秋冬季,咱们心里的弦可得绷着,但手上的日子要照常过。”这疫情还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没个消停。”李娜接道:“谁说不是,但咱也不能‘听见风就是雨’,日子总得‘老马拉车——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毓敏贴了张自己画的小画:一个圆圆的小人,裹着厚厚的衣裳,戴着严实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旁边一行小字:“天愈寒,心要暖”。晏婷和邢洲则分享了一个小程序“咱社区的流动人员登记更新了,指尖一点就成,安全又省事儿。”
凌霜儿瞧着屏幕上跳跃的字句,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夏至:“你瞧,这些七嘴八舌的,多像那位以‘段子’播新闻的主持人会说的话,又实在,又透着股不信邪的韧劲儿。”夏至也笑了,他想起另一位总在新闻现场奔忙的主持人,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寒风刺骨的角落,对着镜头说“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而那轻松语调的背后,是无数个在严寒中站成雕塑的身影。还有那位总是眉眼含笑、善于把提醒说得如同家常关怀的主持人,他的话里总藏着最朴素的道理:天冷了,添件衣,暖了自己,也安了别人的心。
这些从荧幕那端流淌出来的语调与态度,早已化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常,变成邻里间三言两语的叮咛,变成群里一个及时的表情,变成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这寻常的夜晚,静静地织就一层温暖的、守望相助的底色。
夜深了,那股子清冽的寒气,似乎能穿透玻璃,丝丝地渗进屋里来。夏至起身去检查了暖气阀门——供暖的日子还未到,屋里却已需要寻些额外的暖意了。凌霜儿已睡下,呼吸声均匀悠长,只是偶尔,还会从梦中漏出一两声轻咳,像秋叶落在地上那般轻。这是在隔离病房里那些日夜刻下的印记,医生说过,唯有时间与耐心,是最好的药方。
他走到书房,推开了窗。夜气立刻涌入,带着清泉般的凉意。他伸出手,指尖很快触到细微的湿润——不是雨,是空气里的水分在悄然凝结。这便是白露了。今夜虽不见月亮,但那份属于霜的寒意,已在夜色深处静静酝酿。
他闭上眼睛,让灵识悄然展开。眼前不再是寻常的夜色——那些蛰伏在地脉深处的浊气,此刻正如滴入清水的墨,缓慢而执着地浮升、弥散。与此同时,一种清冽的、带着明显寒意的气息,正从高远的星空和深沉的大地两极沉降下来。这两股力量在白露这个特定的节点相遇,在寂静中开始了无声的交锋。
手机屏幕在书桌上幽幽亮起,是来自沐薇夏的密讯:“‘白露凝霜’的天地之阵已自然启动。但浊气反扑超出预料,东南沿海三个节点出现波动。”
“需要支援吗?”他回复。
“暂不需要。苏师兄已去加固阵法。眼下更重要的,是人世间的‘清气’——那些寻常日子里人们的坚守、互助与理性,这些力量会自然汇入天地之阵,增强净化的效力。”片刻停顿后,她又问,“你那边,人间烟火可还安稳?”
夏至转头望向卧室的方向,那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在恢复。人间……正在学着如何与一切不确定长久共处。”
对话结束。他仍立在窗前,望向远处湖的方向。夜色中,雾气似乎更浓了,几乎完全吞没了对岸零星的灯火。这景象让他想起一位散文家笔下那“淡淡的月光”。今夜无月,但白露这份清冽的凉意,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正好”?
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推开门时,霜,真的来了。
不是厚重的那种,而是极细极薄的一层,像有位沉默的画师趁着最深沉的夜色,用最细腻的笔触,给草地、车顶、木椅的靠背,都淡淡地扫上了一层晶亮的盐末。草叶的边缘挂着细小的水珠,圆润而剔透,在初升的、尚且温和的晨光下,每一颗都成了微型的棱镜,折射出干净而脆弱的七彩光晕。夏至晨跑时特意绕到湖边,放缓了脚步。他看见垂柳的叶片上也敷着了这层薄霜,霜是冷的,是静的,衬得底下墨绿的叶脉纤毫毕现,清晰得如同生命本身最坦诚的脉络与血管,在寒冷中显露出一种凛冽的美。
湖边锻炼的人影明显稀落了,空旷了许多。寥寥几位坚持的老人,穿着臃肿的厚运动服,口鼻掩在口罩后面,每一次绵长的呼吸,都在清冷的空气里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牛奶般乳白的呵气,久久不散。“这天儿,啧,”一位正在缓缓推手、姿势如抱圆球的大爷,对着身旁同样慢悠悠晃着膀子的同伴感慨,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真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骨头缝里都觉着凉飕飕的。可得当心,万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感冒,那可真是给大伙儿添乱了。”
他的同伴点了点头,脚下不丁不八地站着,双手继续着云手,动作舒缓得如同在梳理看不见的流云。“是啊,”他接过话头,语调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经过事儿的平稳,“新闻里天天念叨呢,秋冬时节,防疫这根弦,比啥时候都得绷紧点儿。咱自己多留神,既是对自个儿负责,也是不给孩子们、不给社区添麻烦不是?”话语平常,却像这晨霜一样,落在地上,有着实实在在的分量。
夏至慢跑着,听着这些寻常对话。疫情两年,许多概念已经渗入日常语言体系:“闭环管理”“动态清零”“时空伴随”……这些原本陌生的术语,如今连路边卖煎饼的大妈都能说上几句。这便是“暑退庭院来年续”的另一层意味——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在变化中寻找延续的方式。
跑完步回家,凌霜儿已经起床,正在厨房煮姜茶。生姜的辛辣香气混着红糖的甜,在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温暖。“医院通知,下周开始恢复常态门诊。”她边搅拌边说,“但要严格执行分时段预约,一患一诊室。”
“身体吃得消吗?”
“慢慢来。”她盛出两碗茶,“总不能一直休息。而且……”她顿了顿,“看到患者能正常来看病,心里反而踏实。”
夏至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这就是医者的本能——无论经历什么,最终还是要回到救治的位置。像荷隐于青洲,不是消失,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新夏擎”的时机。
上午十点,央视新闻频道正在直播全国疫情防控工作会议。康辉今日的领带是深蓝色带暗格,像秋日的夜空。
“截至今日,全国完成加强免疫接种人数已超五千万。”他念着稿子,但眼中有些别的东西,“在坚持‘动态清零’总方针的前提下,各地要探索更科学、更精准的防控措施,最大限度减少对经济社会生活的影响。”
画面切到专家访谈。一位流行病学教授正在解释“精准防控”:“不是一刀切,而是像外科手术,只切除病变部分,保留健康组织。这对流调、检测、管控都提出了更高要求……”
“这叫‘绣花功夫’。”朱广权插话,“得‘张飞绣花——粗中有细’。既要‘老虎吃天——无处下口’的严密,又要‘裁缝做衣服——量体裁衣’的精准。”
撒贝宁从上海发回报道,展示“最小单元管控”的实践——某个出现病例的居民楼被精准封控,但整个小区其他楼栋生活如常。“这就像下围棋,只围住那几个‘子’,不打扰整片‘棋’。”他比喻得生动。
尼格买提总结:“所以说,抗疫也是门学问,得不断学习、不断进步。就像咱们过日子,不能‘老皇历——看不得’,得‘新桃换旧符——与时俱进’。”
夏至关了电视。这些话语背后,是无数人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摸索出的路径。从最初的全城封锁到现在的精准管控,从疫苗研发到加强接种,每一步都如“小水滴石穿”,看似微不足道,累积起来却能改变山的形状。
手机震动,社区群里有新通知:“今日起,本小区常态化核酸检测点服务时间调整为……”家来做核酸时多穿点,排队时保持距离。”
接着是她私发来的消息:“夏至哥,社区要组建秋冬防疫志愿预备队,你和凌霜姐有兴趣吗?不强求,先问问。”
夏至看向凌霜儿。她正在阳台晾衣服,动作还有些慢,但很稳。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发梢镀了层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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