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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敲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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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头疼,莫吵。”

太平拉了婉儿的手,覆在自己的额头,“给我揉揉。”

婉儿看了一眼春夏。

春夏掩口轻笑,小声道:“殿下指名要才人。”

婉儿无奈,放下诗文,指腹轻轻地揉上了太平的额角。

太平嘴角轻扬,枕在婉儿膝上甚是舒服,虽说马车入山以后摇晃厉害,可因为心里踏实了,很快便倦意来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婉儿低头看了一眼太平熟睡的脸庞,车厢里实在是闷热,婉儿担心太平中暑,便将车帘重新掀起。

正当这时,一匹快马从后驰向了前方,追上了二圣所在的车驾。

“天后。”马上的内侍恭敬一唤。

武后掀起车帘,天子李治正躺在她膝上小憩。

内侍将密信递向了武后。

武后接过以后,示意内侍退下。

“诺。”内侍调转马头,又朝着长安方向驰去。

武后拿着密信,并不急着打开。

李治眯眼问道:“宫中有事?”

武后淡淡笑道:“小事罢了。”

李治皱眉,“当真?”

武后把密信递给李治,“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拆信一看。”

“朕怎会不信媚娘呢?”李治摆了摆手,翻身睡平后,喃声道,“长安有太子监国,乱不了的,媚娘还是专心陪朕去东都休养数月吧。”

“诺。”武后领旨。

车驾浩浩荡荡地行驶了一月,在进入东都之前,二圣分道而行,骁骑军先行护送天子李治与英王李显进入洛阳,穿过天街,进驻紫微城。羽林军护送武后与公主绕道西山,先行参拜刚修葺完成的卢舍那大佛。

卢舍那大佛庄严宝相,依山壁凿石而成,远远望去,八尊大像拱卫卢舍那大佛,或肃穆,或壮硕,或温顺,或狰狞,鬼斧神工,仪态万千。

武后与太平端然立在佛像之下,虔诚跪地祷告,不远处是随行的宫婢,再远些是威武羽林军。

婉儿当年在东都时,也随武后来卢舍那大佛前礼拜,世人都以为这是武后在祈愿,可婉儿知道,每当武后准备痛下杀手,她便会来此诵经三遍。

婉儿记得,太子李贤当初造反事败,武后曾经来过这里,如今离李贤造反之日还有两年,武后又是为了谁而来?

她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虔诚祈愿的太平,她跪在那里,安静又明艳,大唐最得宠的小公主太平不论走到哪里,都是最耀眼的一个。

希望一切与太平无关。

婉儿垂首,若是大佛真有灵,她希望太平可以远离这些纷争,至少这两年,她不想太平卷入任何杀戮之中。

太平并不知婉儿在为她祈祷,她之所以虔诚如此,只因上辈子她死前三日,她遁入山寺许下的那个愿望——

冷雨初停,山寺瓦砾残破,只有东南檐角下悬着一只生锈的铜铃,其余的铜铃皆以破败陨落。

叮铃、叮铃。

偶有微风吹响铜铃,发出破碎的声响。

那时的太平已经穷途末路,她并不怕死,准确说是已经等到了死的这一日。

唐隆政变后,她手握大权,甚至四哥李旦已经动了废太子李隆基的念头,她本可步步为营,走上权利的巅峰。

可走上了那个位置又如何呢?

她掌握天下,终是可以许她一世太平,那个与她并肩天下的心上人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听说了那个誓言,那是婉儿用命换来的誓言。

“我不稀罕你送我的太平长安!我要的只是你,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你啊!”

太平几近癫狂地在空荡荡的佛寺中怒喝,声音回荡在佛堂之中,像极了一声声的讥笑。

“我只要你回来……你回来啊……”

虽然已经过去三年,虽然太平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哭,可每次忆起婉儿的点点滴滴,那撕心裂肺的痛感便会排山倒海而来。

窒息。

深切而无望的窒息。

痛哭一场,并没有宣泄任何痛楚,反倒将绝望放得更大。

生何欢,死何苦?

熬到了这一日,她终于将李隆基彻底激怒,对她下了狠手。

一阵癫狂的大笑之后,太平跪在了爬满青苔的佛前,她重新整理自己的仪容,然后虔诚许愿:若能再见婉儿,她愿在佛前诵经百遍,来世折寿十载。若是百遍不够,她便诵千遍,倘若折寿十载不够,她便折寿三十载。只要,还能见她一面,亲口告诉她“别怕”。

太平在山寺诵经了整整三日,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到底诵了多少遍经文,若不是李隆基派人来“请”,推倒了大佛,坏了她的祈愿,只怕她还要再诵上几遍,换来世一个善果。

回到现下,当初佛前种下的那一点点善因,终是换来了重活一次的善果。再见卢舍那大佛,太平虔诚祷告,一为还原,二为祈寿。

若是这辈子她还是只有四十余岁的寿命,减去十年,她便只有三十余年保护婉儿,实在是太短。

好不容易能与婉儿从头开始,好不容易能有机会重新许婉儿一个太平长安,她贪心地想要多几日寿元。

“愿佛怜悯……”

当太平虔诚许愿结束,睁眼才发现武后已经看了她许久。

武后微笑,“太平许了什么愿?”

太平也笑了笑,“阿娘呢?”

“佛曰,不可说。”

“那儿的也不可说。”

武后回头,示意紧跟的宫人退下,“退下。”

“诺。”婉儿与宫人们一起行礼,退至羽林军前。

偌大的卢舍那大佛前只剩下了武后与公主,只见武后拿出了密信,递向了太平,“拆开看看。”

太平接过密信,上面的火漆尚在,“阿娘没看?”

武后似笑非笑,“你看便是。”

太平把火漆拆开,把信笺从信封里拿了出来,看完后震惊地看了看武后,低声问道:“二哥在削阿娘的权?”转念一想,更觉不妙,“阿娘不该离开长安!”

武后轻笑,“为何不该离开长安?”

太平正色道:“阿娘在长安坐镇,二哥行事便有顾忌……”

“既然结果都一样,坐不坐镇并无区别。”说着,武后扶起太平,仰头望着卢舍那大佛的脸庞,那张脸庞与她很是相似,只是是她鲜少出现的慈祥模样,“不入地狱,焉能成佛?”

太平满脸疑惑地看了看大佛,又看了看母亲。

“掌局如下棋,有些子该舍时,切勿不可迟疑。”武后摸了摸太平的后脑,“等你真正懂得这句话,你便可以谋你想谋之事了。”

太平一直以为,谋事当先下手为强,可看阿娘这胸有成竹的模样,想必是做好了后发制人的准备。

“善谋者,知进退。”武后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你越想要一个东西,就越要克制自己,远离那样东西。”声音沉下,“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的心思。”

“儿受教了。”太平恭敬地对着武后一拜。

武后脸上重新有了笑意,眸光瞥向远处的婉儿,“需要阿娘教你如何驯人么?”

太平连忙道:“阿娘,儿可以的!”

武后从太平手中拿过了密信,不说可否,反倒换了一句,“天色也不早了,回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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