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小物品(1/2)
尤启超这腿瘸了快十年。
怎么瘸的?被人打瘸的。
其实废人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废人,他也有过志向与才干,至于现在……是飞黄腾达还是穷困潦倒,见仁见智咯。
他的起起落落,全因为两个字——
“信人”。
成也信人,败也信人。
尤启超并非不成器,从小就立志要有一番大作为。改革开放初期,有位朋友劝说他下海去闯荡几年,他信了,结果就赚来了第一桶金,也风光过一阵子。
有了资本后,他从打工的厂里跳了出来,跟这位朋友合开了一家专做出口订单的毛纺厂,生意越搞越大,如果不是这位深得他信任的合伙人卷钱跑路,他或许可以就此大富大贵。
一无所有的尤启超从此游手好闲,但不碍于一颗发家致富再创辉煌的心仍在,他不懈地寻找咸鱼翻身的机会。
这时,他老婆对他说,“炒楼吧。不过由于政策问题,需要咱们两夫妻假离婚。”
尤启超信了,一夜夫妻百日恩,自家老婆总不会坑自己吧?可惜,他忘了“夫妻本是同林鸟”的下一句。
就这样,他老婆带着儿子走了,从此失联。尤启超没了钱,连老婆孩子都没了。
再后来,有人说要用他的身份证。这人是他以前的下属,说自己受过他的恩惠,如今雪中送炭来了,只要尤启超在文件上签个名,就能当总经理。
尤启超又信了,想都不想就在那份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留下大名。后来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当的不是总经理,而是借款担保人。
再再后来,他遇到当初那位卷钱跑路的朋友,人家现在隐姓埋名开了店,过得油水滋润,他便跑到人店里闹事,说要连本带利都讨回来。
他说,那些利息里,要包含他这些年失去的所有东西和受过的所有白眼。
尤启超忽变一条疯狗,将天大的冤屈和怨气都撒了出来,哭天抢地,闹得一堆人围观。而这样不分场合闹事的下场,就是对方喊了一群人来,把他腿给生生打断了。
年幼的尤良木看到他舅像块烂肉一样被人抛到路边,后面跟着那个大摇大摆的孙子,说了一句他永生难忘的话——
“死穷鬼来闹事?我告诉你!从来都是谁有钱,谁有理!”
其实吧,一个人在短短一生中要被坑这么多回还不长记性,也真是不容易。所以尤良木常常觉得,他舅是个不容易的人。
当然,也是个智障。
智障总说,“男人身上就得有些伤疤,这瘸了的一条腿,就是我跟恶毒小人抗争的勋章!”
尤良木就忿忿,“抗争个屁哦!每次下雨腿疼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抗争了?”
他这外甥,一边嘴上埋汰着他,一边照顾了他十几年。可他无疑是一个废人,废到把自己的好外甥害成这样。
此时此刻,这个废人跪在地上,将自己的脸扇得血红。
唐云干目光森冷地俯视着他,话语中毫无温度,“不要跟尤良木提起,别让我发现你在他面前乱说话。”
尤启超抹去脸上的鼻涕和泪,木然地点头答应,悲哀得就像一个笑话。
穷人接受现实,总是要比别人来得更轻易,哪怕自己外甥是个同性恋这样惊世骇俗的事。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如何反抗,也还是无济于事。
在唐云干面前,他这个祸害甚至没有资格去多抗辩一句,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一切。
“那姓唐的……”尤启超顿了一顿,逼着自己改口,变为恭顺的口吻,“那唐老板……以后,请你照顾好我外甥,阿良他有哪里做得不对的,也请你多担待些……他这人很老实,容易受欺负,你不要欺负他……”
“我知道该怎么做,”唐云干眉目轻鄙,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还有,虽然你现在知道了这件事,但以后,你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
中间,这两个男人不知道的是……
其实尤良木出来过一次。
那时尤启超哭得厉害,尤良木的睡梦本就不深,听见哭声猝然吓醒,发现好像是舅舅的声音。
冷汗密密薄薄地沁在额头上,尤良木以为他舅出事了,掀了被子急忙跳下床,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了出去。
男人光着脚,走路没什么声音,眼睛也半开半闭,缓了半会儿,才终于能将眼皮子擡起来。
去看了看,还好,尤启超只是在哭,没干什么傻事儿,旁边还有唐云干在看着,应该不会出事。
尤良木有种直觉,他舅不是因为姥姥的死在哭,但具体是为了什么……
他听了一会儿,大致了解了七七八八,他舅蹲在那里,哭着说是自己害了阿良。
而他也看见了,唐云干无动于衷地站在那儿,冷眼看着他舅哭嚎。
其实他挺想对他舅说,没有什么害不害的,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更何况,他们家该感激唐云干,而不是去恨唐云干,要不是有唐云干,他们家早就活不成了。
余下的对话,尤良木实在没精力听下去了,脑袋昏昏沉沉的,心里酸涩,也不想参与到那二人中去。
男人只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怕惊动了谁,就转身回房间去睡了。-土皇的萄子-
*
今天尚算晴朗,阳光也不错,老屋被晒得有些暖,距离姥姥过世,已经快一个月了。
尤良木就要离开这里,跟着唐云干回去了。
他舅说,自己想在老家多呆会儿,说不定老太太会想留在老宅,他这个做儿子的,在母亲生前没能尽孝,现在就尽量多陪陪吧。
尤良木临走前,看见那个瘸子一个人坐在老屋里,一动不动,像一把默然烧着的蜡烛。
他驻足望着,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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