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沉默(2/2)
从前心潮翻涌的每一个瞬间,都是他们之间的心意相通。她又怎会看不出,他或许也动了几分真心,所以后来的他,才会有时显得那样古怪。
她之于情爱,的确一窍不通,可没有人会在靠近一盆熊熊燃烧的篝火时,还能毫无觉察。
偏偏是魔尊……他偏偏是魔尊,长老们抚育了她,而他害了神族。
他们二人,注定无法在一起。
何况,他还骗了她。
少女的背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可祁落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手指紧紧攥成拳,指骨甚至都开始泛白,最终却又无力地松开。
他没有勇气拉住她。
少女的话语那样的悲凉,与决绝。他从来都不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现在一定恨死他了吧。恨他居然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青年失落地垂下了眼睛。
可他又竭尽全力让自己凝下心神,拼命让自己抑制住心下那刻骨的疼痛。
他眼下有更应该要做的事情。
他如今不在她身边了,他必须要更快地让她发觉神族在利用她的真相,哪怕她厌恶他,恨他,那都不要紧。
但她必须要发现真相,至少,她能够逃出来。他会帮助她逃出来。
逃出来,她就能自由。不会再有人利用她,她就能像从前在巫冢那样无忧无虑,不必再被世事所累。
她只要自由就好了。
反正他本来就没有奢求过能够与她厮守一世。
相守一生是太奢侈的事。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结局,所以他从不敢幻想。
因此,眼前眼下的境地,对他而言,其实并没有太糟糕。
她不会再相信他说的话,他无法直接告诉她自己所知的一切,却能够想办法将自己在梦境中看到的全部,用法术重现于她的脑海中。
依着他在识海梦境中看到的所有记忆,他推测记载着那些记忆的东西,不仅有桃夭本身的魂魄,还有部分固有的他人的记忆,来自于护魂珠。
那些族人举以念力击向护魂珠的那一刻,同样也传递了他们各自的记忆,只是那些记忆由念力聚成,太过薄弱,一直都随着裂痕而长久沉眠于桃夭的体内,所以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未能觉察。
只有偶尔的时机,那些微弱的记忆,才有可能重现于脑海。
识海是难得一遇的时机,他亦是记住了那些记忆的气息。
只要他分出一缕神魂为引,探向护魂珠,便极有可能在其间找到那些记忆,他再继而以法引之,将记忆牵引至她的识海,她便能看见过往被掩藏的一切。
届时,她就能够得知真相。
那会是最好的结局。
祁落那样想着,他望着少女背影离去的方向,那里已然空无一人,可他的唇角却久违地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仿佛在鲛海这片虚无的黑暗中,他看见了某个鲜活的影子。
片刻,祁落收回了目光,凝下心神,素手翻转间法力开始涌动,他合上双眸,口中不断念出繁复的法诀。
幽蓝色的光芒顷刻间于他的掌心间迸发而出,极速汇聚着,向四周如烟雾般不住扩散,转瞬间,那暗蓝光辉已然如同薄雾般将他尽数笼罩起来,继而,那些光芒开始幻化成一道又一道光索,向内不断收紧。
一旁的云沐直至此时才彻底怔了神,他方才一直都没能猜出魔尊大人究竟想做些什么,直到这一刻,看着那些光索的模样,云沐才突然想起,祁落此刻,似乎在实行某种古老的禁术。
他记不得禁术的名字,却知道,那种禁术,可以生生将人的神魂四分五裂,甚至剥离。
当初,那些神族就是用这个禁术,硬生生地剥离了祁落的几缕神魂。
所以他才会被一次又一次地冰封,才会那样的痛苦。
可此刻,祁落却亲自将这个术法,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究竟想做什么?
巨大的担忧与惊惧在瞬息间充斥了云沐的内心,他的身体甚至都有些发抖,眼里满是害怕,犹豫了许久,他终于还是出声喊道:“魔尊大人……不可……不可啊!”
魔尊大人的神魂已然残缺,眼下若是强行再分离神魂,只会加紧冰封到来的时机,上次服用玄草,也是近两月半以前的事了,很快就要到最后的期限了。
而且,最紧要的是,这世间,已经再无玄草。
倘若魔尊大人放弃了护魂珠,便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救他了。
他知道魔尊大人是心悦那位神女的,他也觉得那位神女是一个好人。可魔尊大人救过他,是他的救命恩人,亦是他的主上,他不愿看着祁落往后只能永远被困于寒冰之中。
明明那些欺辱魔族的神族,都还活得好好地,凭什么受苦的却是魔尊大人?这分明不公平。
可是他的呼喊终究是做无用功。
漫长的祝颂声已经缓缓停下,云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光索向祁落越逼越近,然后如水一般残忍地浸入他的躯体,依稀能看见光索边缘的影子,在不断绞紧,绞紧。
可祁落只是紧紧皱着眉,他的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面上的血色在顷刻间失去,如纸一般苍白,可他甚至无一声痛呼。
却是在那一缕淡蓝色神魂即将出体的那一瞬,体内仿若有什么在不断翻涌,短短一刻,开始急剧涌动着,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熟悉的疼痛又一次如同蛛丝一般在他的身体上蔓延开来。冰冷的寒气开始自他的躯体逸散,寒冰生出尖刺,自血肉内向外穿出,将他的皮肉一次又一次刺破,他的肌肤开始由苍白转为一块又一块的青黑。
可伤口处的血液却是冻结的,像是可悲的,干涸的枯井。
视野开始一圈圈的发黑,仿佛蒙上了一层翳那般,模糊着祁洛的视线,可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痛苦,只有错愕,与猝不及防的惊慌。
禁术失败了…他的桃夭该怎么办呢?
意识彻底跌入黑暗前,祁落的脑海中,唯有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