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逆道(下)(1/2)
明明是知晓的, 阿月只是一个凡人,又如何会与掩藏于兰萨斯海域之中的鲛族扯上关系,这一切, 只不过是巧合。
只是巧合罢了。穆子桑在心底那样说服自己。
他不该有所惊奇,更不该回想起从前的一切。
十六载为凡人,他经受的唯有痛苦,与磨难, 他本该将那些屈辱的, 不堪的回忆尽数忘却。
可偏偏, 女君那张尤为相似的面容,让穆子桑又一次想起了所有, 从前那些被淡忘了许久情感在某一瞬,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或温暖、或喜悦、或痛苦。每一种情感,都如同刀锋般, 将他的心绪一点一点划开。
但穆子桑却下意识感到害怕。
他如今已经有了无限的寿命, 与无尽的法力, 就该一心追求力量,如同默影所说的那般。
唯有力量,才是永恒。除此以外,所有的情感, 都只会变成他的囚笼,就像从前那样。
穆子桑的过去太过软弱。
他总是低估世人的恶意,哪怕他们对他欺凌打骂, 他仍会觉得,只要他挨过这些, 一切都会好的。所有都会好起来的。
倘若那时他不那样软弱,他便能够早日带阿娘离开花月楼, 或者,更早一步杀死穆谨,这样,阿娘就不会死。一切,都不会落得曾经那样无可转圜。
是他的软弱,才让他失去了所有。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他不该也不能再如从前那般。
永远也不能。
于是他强行压抑住翻涌的心绪,刻意让自己表现出恨意,漠然向鲛族进犯着。
仿佛杀了女君,屠戮了鲛族,便能让他短暂地忘却曾经一切,才不会让他……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停留太久。
恨没有什么不好,正因为恨,他才能杀死穆谨,同样也是因为恨,他才得以报复这世间的不公。
憎恨对他而言,是保护。
而爱则相反,人们因爱而生出无望的期许,也因爱而变得软弱。
但那是不可饶恕的。
可看着女君遍体鳞伤却仍是挡在族人面前的模样,穆子桑却有了一瞬的迷茫。
她那样拼命护住族人,是因为什么呢?
穆子桑突然无可避免地想到,如果是阿月在这里,她会怎么做?或是说,如果是曾经的他,又会怎么做呢?
是带着他的恨意与他对抗直至死去,还是因为对族人的爱,屹立于阵前,与他奋力一战?
直到这一刻,他这才发觉,二者所导向的,竟然是同一个结果。
恨在某些时刻可以是保护,爱同样也是。可他却一直都不明白。
曾经困住他的并不是所谓的情感,而是他对世间仍怀有善意的期许,但那明明并不是他的错。
害死阿娘的,不是他自以为软弱的过去。
一切的情感,都并非是所谓的囚笼。
但可惜,与默影融合了百年的穆子桑,本我的意识早已碎裂,在默影的蛊惑下,他不会再理解曾经身为凡人的情感,只会扭曲地解读着过往的所有,傀儡般地憎恨着七情六欲。
他永远也不会想明白这一切。
带着那样的困惑与不解,甚至都没能看清楚女君的面容,穆子桑看见女子的额间白光闪动,他那宛如青烟般的躯体随即陷落于身后的崇明塔,而女子的身影亦是紧随其后。
他已然被女君的封印所镇压,而女君也随着他一同,入了崇明塔。
一开始的确是那样的。
女君所动用的力量不知从何处而来,竟然异常强大,就连默影都无法挣脱开来,那时,穆子桑还只能待在崇明塔的最底端,重重重压之下,他甚至都无法动弹半分。
如同虫子一般蜗居于塔底的他,只能日复一日地聆听着位于崇明塔顶一遍又一遍敲响的铜钟。
那是鲛海的忏悔钟。
日子就那样重复着过了近乎百年,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是这般机械地重复着。漆黑而灰暗的海底,宛若暗牢般,将他死死禁锢于此。
有过不耐,有过痛苦,甚至有过怨恨。可那些阴暗的情绪糅合在一起,却无端让穆子桑产生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怀念。
他开始怀念自己身为凡人时的一切。
没有复仇,没有杀戮。有的只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对世间怀有的期许。哪怕那是痛苦的。
人总是这样贪婪,失去了什么,便会怀念什么。而穆子桑所失去的,正是他身为凡人时的自己。
而鲛族女君能够让他想起那些。
他开始想见她。
他害怕看清那张与阿月相似的面容,害怕想起从前脆弱的,痛苦的一切,害怕所有都会再次重演。
可他又期待着能够见到她。
妄图在那张相似的面容上,找回一丝昔日的实感——他身为凡人时遥远的记忆。
不知是因为他的祈求,或是其他什么。上天仿佛真的聆听到了他的祈愿。
崇明塔中的封印的力量开始无端衰弱,他也渐渐能够在塔中移动。
可等他从塔底逃出,在塔中不断寻找时,他却根本找不到她的身影。
那个鲛族女君,仿若就那样无端消失了一般。
可不该是这样的。她明明就在崇明塔中,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可为何他却找不到她?
穆子桑开始感到慌乱,似乎随着封印一同薄弱下去的,还有女君的气息。
她的气息在日渐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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