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节(2/2)
他有些怕。
但最终岸并未做出他最怕的事情来,水墙崩塌,浪山夷平,先前的恶蛟仿佛只是一个幻象,金钗红裙的姑娘从渐渐平息的水中踏浪登波地走了出来。
她走了出来,却失魂落魄,两眼无光,失了焦距。
若稍微仔细些看,便能发现她上下嘴唇小幅度地不停张合;若凑近些听,便会听到“我感受不到了,我把我的珠子弄丢了……”这样的呓语。
龟叟一头雾水。
感受不到什么了?珠子,什么珠子?
岸面目扭曲,五官怪异地变来动去,是龟叟从不曾见过的,风华绝代的她最丑陋的样子。
她不等龟叟问,不管他会不会问,便自顾自地向此刻唯一的听众倾诉:
“蛟珠,第一次做夫妻时,我便把我的珠子埋进他的身体里,否则他一个肉眼凡胎焉能与我欢*好?欢*好后又如何能安然无恙的活下来?大脑袋在黄金城不到三十而夭,他却能活到六十又八,不是大脑袋身体不好,是他体内有我的珠子,黄金城错把他当成了我,不会排斥他……”
活了一些岁数,见过一些世面的人,话多;活了很多岁数,见过很多世面的人,话却反而少了起来。
岸是个话少的,很少。
可是现在她却仿佛打算要把有今后所有的话都一次性说完似的。
“我和我的珠子之间是有感应的,可是我现在感应不到它了,我把的珠子弄丢了,找不到了……”
“叟,珠子丢了……”
岸是不会哭的。
龟叟也从未见她哭过。
可是有时候,不哭比哭更难看。
龟叟看着已经有点不大正常的岸,震惊之余,更感到手足无措。
大凡修习之士,到了一定的程度,躯体自成一个‘小天地’,以身为鼎炉,精气神为药物,周天火候炼制,最后在体内凝结成丹,就是所谓的‘内丹’。
而对于蛟而言,就是蛟珠。和传说中的龙珠一样,不仅关系着本体的修为寿命,甚至与其运势乃至最后的宿命皆有影响。
龟叟没有想到,岸会把这么至关重要的一个东西,送给一个凡人。这与引颈就戮,把自己的咽喉置于别人的虎口之上有什么区别?
关键是,这么久竟然谁也没有察觉到岸的身体早已是一具没有蛟珠的空壳。
深情至斯,决绝至斯,强悍至斯。
不曾给自己留有一丝余地的岸哀恸的真的是她彻底失去的蛟珠吗?
龟叟佝着背,双手交握,头顶上的一小撮毛倔强地随着风浪摆动……
他不高大,不健壮,像屹立在海边,沉默而可靠的礁石。
他目光悲伤而慈和地看着岸。
陪着岸。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岸其实并不是真的需要的他,需要他为她算账。
也不是真的需要小鱼儿和葵他们。
他们仿佛是岸养来逗趣的。
黄金城只要有傀儡就够了……
岸是真正遗世而独立的存在着,谁都走不到她的内心深处,谁都不能知晓她的过去未来,谁也都不能真正地帮助到她……
无能为力,龟叟对着哭不出来的岸泪滑两腮。
仿佛他能替她宣泄出她宣泄不出的,那些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似的。
可是,岸还是像一个气球,以爱人的死作引子,过去种种,通通汇聚,然后不断地融合、发酵、膨胀,直至爆裂……
过去几十年,因为新鲜血液的注入,黄金城内发生的那些,一点一滴的美好变化,金砖缝隙里的几株杂草,长廊尽头的一窝灰扑扑的不知名小鸟,能结出饱满多汁的果实的梨树,满眼浮华虚妄间的一处小小的人间宅院……
那些能佐证光阴,代表着爱意,勾连起一个又一个回忆的,顷刻间,就都被毁灭了,消失了。
黄金城,还是原来那个黄金城。
除了绚丽多彩的金银珠宝,冷冰冰的稀世之珍,无数不会哭、不会笑、没有自我意识和灵魂的傀儡外,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阴晴四季,没有山川河流,时间永恒而静止,没有生命和希望……
而过去的那几十年,那些日子仿佛并不属于这里,仿佛是从别的世界里,别的生命中,偷来的,或者意外飘零来的一个碎片。
像一片羽毛,飞过黄金城的上空,转眼又消失不见。
凡是过往,眼前所见,龟叟在这一刻终于顿悟,原来极乐之地并不是什么众生趋之若鹜的富贵天堂,而是一个被堆积起来的巨大垃圾场;原来黄金城上空的诸多变幻,时而云重烟锁,时而苦风凄雨 ,时而无边彩霞……那些都是岸的内心。
黄金城的天空,即岸的心空。
大脑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