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1章 尖子与小镗锣(2/2)
尖子还是不出声。
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带着无尽的幽怨:“你知道我独自在这荒郊野岭,多少年了吗?没人说话,没人搭理,饿得难受……好不容易遇上个能说话的活人,你却……”
她说着,竟似乎抽泣起来。若不知她是妖怪,单听这声音,真当是个受了委屈的可怜女子。
尖子心里有那么一丝松动,但立刻想起老人们的警告,咬紧牙关,硬起心肠。
女人哭了一会儿,见没反应,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静。
尖子从缝隙盯着外面,见那女人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塑像。他心里煎熬,不知这妖怪要耍什么花样。
又过了不知多久,尖子腿都麻了,忽见那女人站了起来。她背对着缸,开始慢慢扭动身子,像是活动筋骨。可扭着扭着,那身子就不对劲了!
只见她的脖子突然伸长了!像面条似的,越伸越长,脑袋转了过来,一张脸正对着缸缝!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冒着幽幽的绿光,直勾勾地“看”着缸里——虽然尖子知道从外头未必真能看清缝隙后的自己,但这景象已吓得他魂飞魄散!
这还没完!那女人的胳膊也变长了,软塌塌地垂着,手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黑乎乎的。腰身细得像麻杆,红袄绿裤看着空荡荡的。最可怕的是她的嘴,越咧越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里面白森森、尖利利的牙齿,滴着黏糊糊的涎水。
哪里还有半点人样!分明就是个细长、扭曲、青面獠牙的怪物!
妖怪现了原形,也不再装腔作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带着贪婪的饥渴。她围着破缸转起圈来,长指甲刮擦着缸壁,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
“出来……出来……香……真香啊……”她含糊地嘶吼着,腥臭的气息从缸缝里钻进来。
尖子吓得缩成一团,知道这破缸挡不住她。果然,那妖怪转到缸口位置,伸出那双变得枯长、指甲锋利的手,扣住了缸沿。
尖子绝望了。就在他闭目等死的一刹那,也许是极度的恐惧激发了他“尖”的本能,他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种极其微弱、却与这妖怪气息截然不同的声音——那是远远的、若有若无的鸡鸣!天快亮了!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更多是感觉到),这妖怪身上那股阴森森的寒气,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它对这口破缸的注意力,好像也不是完全集中在这里,时不时会警惕地瞟一眼东方的天际。
尖子心里猛地生出一线希望:它在顾忌天亮!这破缸虽不结实,但毕竟是陶土烧制,或许……或许能挡它一阵?拖到鸡叫三遍,阳气上升,它是不是就得退走?
他拼命压抑住恐惧,在缸里摸索。缸底有些碎土块、石子。他悄悄抓了一把在手里。
外面,那妖怪已经不耐烦了。它双手用力,开始摇晃大缸!缸身左右晃动,尖子在里头被颠得七荤八素。
“嗬!不出来?我把你连缸一起弄碎!”妖怪嘶叫着,用力更猛。缸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尖子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看准妖怪那贴着缸缝窥视的、变形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一把碎土石子,顺着缝隙猛砸出去!
“噗!”不少土石砸在妖怪脸上,尤其是眼睛里。
“嗷——!”妖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叫,猛地缩回头去,双手也松开了缸。
趁这机会,尖子用肩膀奋力往上一顶!“哐当”一声,沉重的缸盖被他顶得歪斜,露出一道大口子!他连滚带爬就要往外钻。
可那妖怪反应更快!它虽然被迷了一下眼,但瞬间就恢复了。见尖子要跑,它狂怒地嘶吼一声,那变得细长无比的脖子像蛇一样猛地弹射过来,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刚探出半个身子的尖子狠狠咬下!
尖子避无可避,只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眼前一黑……
第二天,有早起捡粪的老汉路过乱葬岗,看见那口破缸碎成了几片,旁边地上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还有几片扯碎的衣服布条,看颜色质地,像是尖子那天穿的衣服。附近草丛里,丢着个黄澄澄、碗口大的小镗锣,边上红绸子都褪色了,沾着泥。
老汉吓得屁滚尿流回村报信。村里人赶来,寻遍了四周,只找到尖子的一只鞋,人,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只有那滩血迹和碎布,诉说着昨晚发生的恐怖。
老人们摇头叹息:“唉,还是没躲过去啊……那‘小镗锣’到底把他生吞了……这妖怪,就爱捉弄人,玩够了才吃。尖子耳朵眼睛是尖,可碰上这不讲理的邪祟,再尖也白搭啊。”
后来,那地方就更没人敢去了。有人说半夜还能听见“叮叮”的锣声,有时是女人幽怨的哭泣,有时是贪婪的嘶吼。再后来,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听了此事,在那乱葬岗子做法镇了一番,具体怎么镇的没人清楚,只听说毁掉了那个小镗锣。自那以后,那“叮叮”声才渐渐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