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2/2)
吩咐完毕,他朝下人挥了挥手:“各自忙去吧,一切等阿郎回来定夺。”
萧竹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他名义上的父亲萧修平,他这才发现对方头发已经斑白,背也佝偻了,呈现出他平时没留意到的老态。
他心下酸涩,轻唤:“父亲。”
萧修平转过头来,眼睛中满是红血丝,显然刚哭过一场。
萧竹猜想,萧修平定然找了医工来替他诊治,想必他的身体状况同他料想的一样,已是弥留之际。
萧修平握住萧竹的手,久久不能言语。
萧竹本想朝萧修平笑笑,咧开嘴却闻到自喉头冒出的血腥气,说不清是不想让萧修平在最后时刻为他担心,还是不想让自己死在一片血渍中,他努力想咽下去,却被那口血呛得咳嗽不止。
萧修平无计可施,只能为萧竹拍拍后背,做些无用的功夫,渴望能减轻对方哪怕一丝的痛苦。
萧竹咳嗽稍止,他哑着声道:“父亲,我有些事想与你说。”
萧竹声音虚弱得让人难以听清,萧修平附耳而去,他先安慰道:“我一直在,你慢慢说,无论何事我都答应你。”
“父亲,让你失望了,我没能像父亲一样成为能文能武的朝中重臣。”
萧修平听到这句话,顿时泪如泉涌,他泣不成声道:“我从来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为父知道,你一直都在逼着自己,每年都那么熬着,我每次都想劝你,劝你歇一歇……”
萧修平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掩面摆手。
他很懊悔,如果他早点劝萧竹,萧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离开他?
萧竹笑了笑:“我不想让旁人笑父亲有个废物儿子……还好往后我听不到了,父亲可要多担待些。”
萧竹喘了两口气,继续说道:“元画屏一事,我是替姚斯涵顶缸的,孩儿不是那样的人。还有……我不是父亲的孩子,具体事宜,父亲问母亲便知。母亲若不承认,可挖开母亲娘家东院那口井,那里埋着我生母元双儿的尸首。”
萧修平听萧竹这么说,因太过震惊,不自觉松开了握着萧竹的手,萧竹以为他的父亲厌弃他,将手缩回被子中,复笑着说道:“不孝子萧竹最后叫您一声父亲。”
萧修平失魂落魄地从萧竹的卧房走了出来,候在门口的姚斯涵迫不及待地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去。
他看到萧竹已经呕了半痰盂的血,登时手脚冰凉,他曾设想过有朝一日萧竹会彻底离开他,却难以接受对方这么快行至生命的陌路,再无转机。
些微的凉气引得萧竹再次咳了起来,他别过头去,不想让姚斯涵看到他的狼狈样。
姚斯涵脱了外衣,将萧竹搂在怀中,他几乎能感受到怀里的人生命在一寸寸地流失,他想伸手去抓,却只是徒劳无功。
“我祝郎君,长命百岁,有朝一日能坐拥万里山河。”萧竹道。
姚斯涵整个人跪在了床上:“沛郎,我不要万里河山,我要你,我只要你!如果留住你的代价是丢掉江山,我愿意!”
萧竹摇摇头:“斯涵,迟了。若能重来,我愿与君不复相识,生不同榻、死不同葬。”
可惜时光无法重来,那就愿君长命百岁,岁岁思我不得我,日日受梦魇折磨。
萧竹说完又呕出一口血,他太虚弱了,以至于血还是沾了他满身。
老天真是无情,连他最后干干净净地走的愿望都不愿意让他实现。萧竹自嘲地想。
也罢,他这一生本就是失败的一生,带着罪恶出生,带着罪恶死去,不必再奢求其他。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地从自己□□上剥离,他想是时候给姚斯涵最后下点猛药了。
他用尽全力擡起了手臂,如同他们情最浓时那般抚着姚斯涵的头顶,他扯了扯嘴角:“斯涵,既然无法重来,今生舅舅还是想护你安好;可惜从今往后的路舅舅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没人会再将你当作孩子了。”
萧竹说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隐隐约约间,他好像看到姚斯涵站在桃花林中,笑容恣意。
一眼便是一生,那簇浮于水面的桃花成了他渡人生之河时唯一一片亮色,他拼了命去够,却在摸到的一瞬间,桃花化作了齑粉,他也终于被河水淹没。他想,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摆脱这苦难人间了。
“舅舅!”
这是萧竹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悲痛到闻者落泪的嘶吼。
萧竹翘起嘴角,他很开心,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抛开了所有的赤子之心,原来工于心计是这样一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