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第一桶金 (24)(2/2)
应该说我这画作还是不错的!就篇幅来讲,也算是巨幅了。很小时候,父亲就利用寒暑假送我到江城青少年宫学画,一直画到中学毕业那年,画画还是有些心得的!加上除做饭外,办什么事我都比较认真、比较追求完美,因怕柳源笑话,所以画得十分卖力。尤其那红梅花,画完欣赏时,我自己都面有得色。 到了和柳源约定的日子,我坐在会仙茶楼二楼一个显眼的地方,这里可以看清楚楼下车辆的往来。柳大厅长竟然如约来了,车子在茶楼对面的一家餐厅门口停下,然后柳源下车,然后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柳源前前后后地看了一下,然后很快穿过马路,朝茶楼走了过来。在楼下时,他又前前后后地看了那么几眼。上楼来,他开始全场地搜索目标,看到他的样子,我就已经确定这正是柳咏和赵若还共同的父亲了!柳大厅长今天穿得很低调,但仍能看出这是一个非常考究的注重仪态的男人,是了,他两儿子在这点上与他一脉相承。算算,这人应该就是四十六岁的年龄,但并未出现多少中年发福的症状,所以看上去,英俊尤在,最多也就是比他两儿子更加老练世故一些。比较起来,赵若怀比之柳咏,应该更加接近他的长相。随着这人的出场,我就开始思维电转:这样的大人物,我该怎样和他交谈呢?如果生物的遗传果真还管点用的话,由赵若怀、柳咏的性格推断,这人应该还是容易接触的!赵若怀、柳咏能和我那么投缘,难道他们的父亲,我竟然连和他说说话的办法也没有?那也太没本事了吧!但这人是厅长呀!官场中的人物,是不能拿常态的人性去忖度他们的。那我该怎么办?他不会很快拂袖而去吧?我径直朝他走过去,说:“先生,我就是你找的人——献寒烟山庄地图的那个人。”他有一瞬间的慌乱与惊奇,可能他怀疑我就是那个66年结的果,现在前去认生父去了。但只是那么一瞬间,瞬间之后,他沉着冷静、居高临下、满目疑虑地快速扫视了我,然后又扫视了一下我的前后左右,我说:“就我一人。”他很大气地说:“这里太嘈杂,清静点的地方吧!”说着径直走向一个无人的角落,我跟着他过去。招呼服务生上茶。 服务生退去后,他居高临下、公事公办地问:“你是谁?” 我矜持地笑着,尽可能从容镇定地说:“柳叔叔好!我叫傅心仪,是柳咏的同学,但画画的事,今天来见你的事,都与柳咏无关,柳咏也都不知道,也希望叔叔不要告诉他。” 他挑挑眉毛,快速扫视了我一下,说:“你就是傅心仪?你胆子可真不小!我是你能随便约见的吗?” 我恭敬地说:“柳叔叔见谅!我当然知道柳厅长不是随便能见的,在我的想象中,要见你一面,比登天也容易不了多少。只因柳咏曾说:叔叔一向平易近人,所以我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 “说吧!谁让你画那画的?”柳源说,一副直达目的、没有功夫跟你闲扯的表情。 我回答说:“没有谁,就是我自己,我现在工作的学校是云岫的桑榆中学,离那里不远的地方,有一村落名寒烟山庄,那里简直就是一世外桃源。因有感于那里的民风、物产,特来为寒烟人民请命,想恳求柳叔叔为他们找条出路。” “是吗?你怎么会分到那地方去了?” “这个说来话长,人生有时候是这样的,一不小心就会去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有时候就是一种宿命。” “就因为去过寒烟山庄,你就想到为寒烟人民找出路。你为寒烟人民找出路,又怎么会找到我头上来呢?” “实不相瞒,我在桑榆中学认识一位老师,一位各方面都很出色的非常优秀的老师,这老师的家乡正是寒烟山庄,我之所以说他呢,是因为这老师和柳咏非常投缘,甚至连长相都颇为相似。”说着我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一张赵若怀的照片。照片上的赵若怀散漫不羁地浅笑着,英俊非凡。正是柳咏来桑榆的第二天,在姨妈家后园的桃林中照的。赵若怀特地去云岫城洗的。 柳源同志漫不经心地去瞧那照片,随即睁大眼睛,非常感兴趣地审视着。但一瞬间之后,他立即把审视的眼光对准了我,他说:“你拿这位老师的照片给我干什么?谁说像了,柳咏说像吗?”一边这样质问着我,一边仍在用眼角的余光瞧那照片。 “柳咏倒没有说,是我自己这么认为。” “是吗?这人和柳咏投缘,他多大年纪?” “这人出生在一九六七年的三月,他妈妈叫做陈春梅,一位非常漂亮非常善良的妈妈。”柳源端着茶杯的手分明地颤抖了数下,但随即归于常态。 “他妈妈好吗?”我心里一动,这柳厅长到底是露出了马脚,但柳厅长随即说:“怎么又说起他妈妈来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妈妈让你来为寒烟人民找出路的?” “没有,他妈妈才不会呢!他妈妈具有中国传统妇女的所有美德,勤劳、善良、质朴、宽厚、安静、省事,她最不喜欢打扰别人了。” “是照片上这位老师让你来的?” “那就更不是了,此人耿介、孤傲,率性、不羁,颇有魏晋名士风骨。他是宁肯吃苦受累也不会低下他那高昂的头胪。” “这老师叫什么名字,看样子你倒挺欣赏他的,这样的人在现实世界有意思吗?他若果真如你所说,在现实世界里只能是处处碰壁。” “这人名叫赵若怀。柳叔你说对了,在学校他处境真的很艰难。刚才我对于赵若怀的描述还远远未完。认识赵若怀以来,我常常慨叹:寒烟那片土地上怎么能长出如此优秀的一个人来呢?此人无论品貌才学,都堪称人杰。他基本上是个通才。文的方面,吟诗作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了,这是他的书法。请柳叔一阅。”
谒见柳源(下)
我一边展示赵若怀的柳体书法,一边继续说:“他精通音律,常见乐器都能随手把玩。吉它、小提琴、电子琴、古琴、吹箫,堪称一绝;唱歌跳舞也都在行。在家庭里他是个孝顺的儿子,木工、篾活、烹饪,样样皆能。在学生眼中他是一个偶像级的好老师,他一人承担着高中二年级两个班的班主任加两个班的语文课,如此重的工作任务下,他的课上得一流,在生源极差的桑榆中学,在去年的全县统考之中,高二年级全县前十名,被他的学生占去一半的席位。此人聪明、侠义、正直、对朋友肝胆相照,其为人光明磊落。曾跟着他的一位好朋友习武四年,如今是文能通墨、武能会功。” 柳源果然被那书法吸引了,他伸出手来,下意识地去触摸了一下那些墨宝,神情分明有些激动。是啊!如此优秀的儿子,搁谁身上谁都会感到自豪。但短暂的激动后,他很快恢复了冷静,他说:“这书法,确实不错!真如你所说,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分去了那样的学校?他的父亲呢?” 他奶奶的!装什么蒜呢?他父亲,他父亲不就坐我眼前吗?稍稍迷惑了一下,我就明白了,他是想问问赵若怀那名义上的父亲。他是想知道那位替他养了儿子的冤大头到底是谁?我当然不能告诉他:这个冤大头就是我舅舅。那样他该认为我是勒索去了。 “他父亲是一个下乡知青,为了赵若怀及其母亲,放弃了返城。已经被现实造就成一个地道的农民了。现今的分配形式,柳叔你自然比我更清楚,赵若怀那样的家庭,他不分去桑榆又能分去哪里?” “那这样的人才应该在学校挺受重用吧?” “若果真受重用,此时我也就不坐在柳叔面前了。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更何况我们那校长,那简直就是一个无赖加混蛋。一个常用汉字都没能掌握的、品行又显著欠佳的转业军人,他能当上校长那应该算作是一种时代后遗症。这种人又哪里能够识别人才。何况以赵若怀之耿介率性,岂有不和这种校长唱对台戏的道理,那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 “你不是来为寒烟山庄找什么出路,争取什么政策的!”柳源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都瞒不过柳叔,我就是为赵若怀而来,柳叔你自然是个英雄,可那赵若怀,他也是个英雄,英雄惜英雄。恳请柳叔垂怜,您就看在人才难得的份上,给赵若怀换个学校,换个单位,把他调进城去吧!” “你和赵若怀什么关系?他们家的情况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们是朋友,哥们,我是感念赵若怀的人格,情不自禁为他请命。” “是吗?你为他请命,为何偏偏请到我这里?到底谁让你来的,谁让你画那画的?”柳源审视着我,语气咄咄逼人,我在他的语言里感到了寒气。看来这件事情,还真是关系重大,我说不定真捅篓子了。 “柳叔,我来找你的事情,我画画的事情,就是我一时的一厢情愿,其他人都不知道。赵若怀在那学校,校长百般为难他,处境十分艰难。我想帮帮他,心太切了!这个世界上,我又不认识其他的达官贵人。以前我曾听柳咏说过,柳叔爱好书法,不是说惺惺惜惺惺吗?最近刚好要来省城,我也是忽发奇想,想出这么个方法,或许,我是病急乱投医了。异想天开!” 柳源疑惑地望着我,显然,我并没能蒙混过关,是呀!毕竟我画的那寒烟山庄图,那银杏林,那梅园,指向性太明显了。 “你说柳咏和赵若怀比较投缘,是什么意思?这两人见过面吗?”柳源故作不经意地问着,但我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恐惧。于是我明白了,在柳源那里,柳咏和赵若怀,至少现在还不能见面。柳咏前次来桑榆的事情,不知道他回去讲了没有,但是有关赵若怀这个人,依柳咏的个性,应该是不会在他父母面前提及的。没办法了,只有赌了! 我若无其事地平静地回答说:“见面倒没有!投缘,只是我自己的看法,也或许是我用词不当。我初到桑榆中学,就觉得赵若怀酷似柳咏,这二人又都是学中文的,都很帅气,都长于言辞。所以我就说这二人投缘了。” “但是在你眼里,赵若怀明显比柳咏优秀。对不对?”柳源看着我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问。我也就明白了,这人显然已经知道我和柳咏的故事。我还明白了,柳源已经放松了对我的警惕,他现在有些疑惑,在他心里,或许我献那寒烟山庄图,纯粹只是一个巧合吧?或许那个‘66’,只是一个误笔。但是他的怀疑仍然是存在的。罢了罢了!就让他怀疑吧!怀疑总比证实了好。他至少不会只因为怀疑,就灭了我吧,但如果证实了,证实我已经掌握了他的秘密,那我就算是给自己惹下麻烦了。 柳源审视着我,问:“你自己不是还在桑榆吗?你就没想过为自己请命?”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不敢打扰柳叔,但赵若怀的事,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这次来省城,你有没有打算去见见柳咏?” “不了,柳叔,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去打扰柳咏了!” “你记住:柳厅长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出路、政策也不是你争取就能有的;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你不明白,类似的画画、写信、请命之类,以后我就不希望再有了;你是一个聪明人,而且你比你的同龄人要老成持重许多,你这次来见我的事就当是我俩之间永远的秘密了。另外,那个赵若怀,你既然是他的哥们,可以劝劝他改改,这已经不是陶渊明、李白的时代了,你们要把握住时代的脉搏。他既然那么有才,呆在桑榆磨炼磨炼也好。人还年轻嘛!是英雄就会有出头的一天。” 妈妈的,这个滑头,到底是不肯相认。赵若怀怎么摊上这么一父亲。我正这样想着,柳大厅长又发话了,他问:“那个赵若怀,他在省城没有?” “没有,他应该在寒烟山庄,但我可以让他来。” “你可以定个日子,约他在这里喝个茶,你能记住我的声音吗?这是我一个电话,只有确信是我的声音,才能够说话。” “柳叔放心,对于应该记住的东西,我一向记性好得很!” 说完柳厅长站起来,对我说:“你先走吧!”我明白他的意思,就笑着说:“您是长辈,您先走,柳叔叔放心,我会目送你,等你走出视线后,才下楼去的!” 他满意地笑笑,然后说:“还是你先走比较好。但你要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打电话。” “喝茶的事情落实了我就打,否则我也就不会再打扰柳叔了。”我起身离去,为了和柳大厅长划清界限,我再也没敢回头看那刚才坐过的茶楼一眼。
无从寻觅
离开柳源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思索一个问题:‘父亲’他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呢?他们不存在十月怀胎,没有生育的痛苦,像柳源这种情况,甚至连养育也没有沾边,他其实就贡献了一个细胞,而且那细胞,据生物学老师讲,跟赶死队似的,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这种情况下的父亲,有价值吗?有意义吗?柳咏和赵若怀,同样是儿子,一个是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现在呆在省政府里;另一个从小吃尽苦头,现在呆在桑榆。逆境中成长起来的卓尔不群的赵若怀,连自己都为他感到自豪,柳源作为父亲,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这人真是赵若怀父亲吗?赵妈妈不会连这事都记错了人吧?怎么可能不是呢?如果不是,谈话的过程中,柳源那瞬间的表情,颤抖的手又从何而来,何况以柳源之世故,如果不是,他有必要听自己废话一半天吗?如果不是,自己这样在他面前大谈赵若怀,只能被他当作神经病的!如果不是,他今天哪有必要前来见我?如果不是,他又何必提议让赵若怀前来喝茶?明明就是!但他却不愿认儿子,不愿帮儿子,就为了自己的地位,当然也是为了现在的家庭。一个父亲可以冷酷无情成这样吗?他是个什么父亲?自己贪图了一时的享受,顺便把赵若怀带到了这个世上,这样的情形能算作是父亲吗?赵若怀对这人本来已经相当别扭,相当憎恨了!他要是知道:这人居然到目前都不肯认他,不定气成什么样子。官场难道真能把人改造成这样!如此看来,柳咏将来必然是这个样子了。那还有什么意思!还好,赵若怀是不会的,他没那机会,我也真不希望他有那样的机会。赵若怀如果变成了今日的柳源的样子,那还是赵若怀吗?想想我都觉得不寒而栗。 接下来我就急于找赵若怀,约他从寒烟到省城来喝茶。一边在心里嘀咕:妈妈的,这茶喝的!来来去去在路上得耗费五天吧!也实在太费马达了。但只要是我约他喝茶,不管多远,哪怕是天涯海角,我坚信他一定会来的!从这个层面讲,这茶喝得着实有些浪漫:届时的赵若怀,一边和心仪的女人喝茶话别,一边有亲生父亲在一旁暗中相认。这也是人生一种难得的际遇呀! 电话打到乡政府,乡政府接话员说:赵若怀早就不在桑榆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