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2/2)
斯内普并没阻止。他向上瞟了斯内普一眼,意外地发现男人竟然在微笑。这个微笑充满了恶意,跟平常不一样的是,恶意里还混杂着一些让哈利感觉十分不舒服的东西,就好像斯内普挖好了陷阱,而他看见哈利毫无知觉地走到了陷阱边缘。
哈利收回手,把瓶盖拧好。当他把瓶子放回原处转过身的时候,看到斯内普正微笑着注视他。发现他回视,斯内普假装惊讶地挑起了眉。
“我不得不说,你开始让我另眼相看了。”他说,“那么,为了避免你生病带给我麻烦,现在把这一壶牛奶喝下去。它可以有效地补充你的热量。我很遗憾地表示,如果你把胡椒粉全部放进去,它带给你的热量还能更多些。可惜你放弃了。”
哈利觉得自己的手脚再次僵硬了。并不是因为寒冷。
在他打算奔过去不顾面子捞起一部分胡椒粉的时候,斯内普突然伸出手,用一直在搅拌牛奶的勺子把胡椒粉拌匀,浅黄色的液体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灰色。他尽责地搅拌,直到最后一个硬块消失,才像是终于欣赏够了哈利的表情:“我不是你的保姆,波特。为你煮热牛奶已经仁至义尽了,所以喝完后,把水壶好好地洗干净。”
哈利站在窗边,浑身颤抖地看着这壶液体。他愤怒:斯内普坐视他的苦难。他欣喜,斯内普用另一种方式对他表达关心。他恐惧——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感到享受。他享受斯内普的嘲讽和……虐待,享受斯内普的靠近和隐约辐散出来的温度。斯内普的针对是只有哈利·波特能得到的特权。斯内普的教训是这男人独有的温柔。如果他发觉不到这些还好——他一直认为斯内普是个有缺点的人,这些缺点使他更了不起,可缺点仍旧是缺点。但此时,他模糊地感到这些缺点变成了吸引他的重要因素,他不能不觉得自己有病。
他在愤怒和恐惧中沉浮,最后归于平静。他发现斯内普竟然还没有离开桌边去做他自己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擡头看,那种深思中带点忧伤的复杂目光又一次出现了,那双眼睛凝视着他,却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地方。哈利的目光被吸进那片深沉的黑色中,两人长久地对视,直到斯内普面色冷淡地放下水壶走到一边。哈利握住自己的右手,它刚才控制不住地伸出去想要抓住他,而他甚至不知道它去抓他做什么。
接下来的一整天,哈利几乎被斯内普的坏情绪打倒。他不明所以地发现之前两人间的平和再也不见了,好像曾经的和平共处都是幻觉一样,斯内普变回了那个暴躁的老混蛋。一旦哈利想要接近他,他宁可撑伞出去淋雨也不愿坐在壁炉边看他的书,仿佛哈利是散发着恶臭的瘟疫。而当他发现哈利面对他的不公平对待仅仅只是一脸茫然而毫无反抗意识的时候,他的目光充满了怒气。
哈利用整整一天小心翼翼地观察斯内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冒犯了他——总不能是因为他半裸着在壁炉前做了一小时蹲起,他认为这反倒会成为他的娱乐。斯内普恢复了他不好相处的——也许是本性,但哈利完全没有余力因他的不公而愤怒。他的心非常乱,如果他不去偷看斯内普,他的脑子就充斥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他去看,他会在长久的凝视中感到双眼刺痛。斯内普完全当作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敢肯定斯内普知道他在看着他,只是他不肯做出回应。
哈利为自己对这男人不知何时已发展至此的依赖感到震惊,但他很快重拾勇气。如果他的心告诉他想要某一样东西,他相信那不是错误。雨水,寒冷,壁炉,火上煮着茶,屋子里当作他不存在的人,时间被寂寞和渴求所充满。斯内普的眼睛,斯内普的手,斯内普的声音——斯内普的存在。
他坐在床角,远离斯内普,看着那男人在椅子上暴躁地翻书。书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伴着炉火的毕剥声,窗外的雨声——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一切又和从前完全不同。
他从未想过一旦斯内普和他的关系退回第一个1997年之前他该怎么办,现在他有的是时间想了,但他发现他承受不了。他没有对策。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委屈,却没有一个敢撺掇他冲过去质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他仅仅是承受不了在他如此喜爱——或许不该但是没办法——如此依赖斯内普的时候,斯内普只是不耐烦地告诉他他仍然把他视为负担。
他并不觉得斯内普仅仅把他视为负担,他有别的原因。但斯内普不会告诉他。而他也不会放弃。可他不知道怎么打破这僵局。
他把脸埋在膝头不知多久,听到椅子的挪动声。斯内普站了起来。他看上去比白天更暴躁了,据他翻书的频率判断,他几乎也没能好好阅读哪怕一页。他把书放在桌子上,走向小水池。
“我怎么办?”哈利试探地说,“我的被褥都还没干。”
“这不关我的事。”斯内普冷酷地说。他把头发拢到后面,低头洗脸。哈利注视着那截形状漂亮的脖颈,水滴在火焰下发着微光。
“西弗勒斯,”哈利选择了这个他并不常用的称呼,“我只是想和你商讨一下办法。”
“你发现它们被打湿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被褥都撤下来,还叫它们继续被淋得更湿?”斯内普头也不回地说,他的声音像是三月漂着破碎冰块的湖面,“你早该想到后果,或是选择为自己的愚蠢负责。我不会为你提供任何解决方案。我没有必要为救世主的愚蠢造成的任何后果负责任。”
他说完,转过身体瞪视哈利。哈利避开了他的眼睛——视线相接将更容易被摄神取念,一个精通摄神取念的大师即使不运用这个咒语,也可以从对方的表情看出更多。
尽管斯内普一直对他的智商存疑,他当然有办法。他可以去借,本不会拒绝他暂借一床被子的。他一直因为利肯的事情感到抱歉。就算不去借,他还可以更早点把它们拿到火上烤。但他只是渴望斯内普。只是不想有这床被子。
“你今天这么生气只是因为这个?”哈利轻声说,“我以为你已经开始慢慢地接受我了,我只是不相信我们在经过这么久之后——”他并没真的相信自己的话,但当他故意说到这种可能性,仍不自觉地哽了一下。
“那么你最好学着相信。”斯内普的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且阴森森的,哈利知道他仅用一句话就把斯内普惹火了,这男人可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我和邓布利多的约定是保证你活着。不要以为我一直在心甘情愿地为你擦屁股,波特。任性,自我为中心,我早就受够了。这并不是什么会要了你小命的事,我敢保证,就是你因为淋了一夜雨得了肺炎,我也有把握让你活下来。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尽到了我的责任。”
基于长久以来的相处,哈利清楚一旦这男人陷入他自己的牛角尖,做出自己的决定,可以变得多么冷漠而不可理喻。他抱着双膝,静静地看着斯内普的脸。
“假如你以为我会因为你该死的弄湿了你的被子就把我的位置让给你,那就大错特错了。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讨厌的男孩,而不是什么圣人波特,不是什么该死的救世主。别指望我会像那些宠坏你的蠢货一样对你特殊对待。我教了你十年,可是仍旧不能使你认识到自己只是一个鲁莽自大的小男孩。”
“我确实不是。”哈利平静地说,他的目光完全无法离开斯内普喉结下那片深深的阴影,“你什么时候才愿意看清楚现实呢,西弗勒斯,我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可恶,也没那么像我父亲。”
“我没有想象,波特。”斯内普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哈利看了他一会,重新垂下头把脸埋在双膝之间。他明白他们今天没办法继续了,而他的渴求让他不得安宁。他闭着眼睛,巨大的空虚和失落按住他的头,让他一动也不想动。他颤抖地吸了一口气,说:“那好吧。晚安。”
他说着,惊讶地发觉他语气中的绝望比想象中要多——而不仅仅是失落。他在床铺滴水的地方放了个陶盆,水滴溅出来,细小的微滴打在他手背上。寒气从毛孔侵入,越上升越膨胀,他感到胸口冰冷。
他收了收腿,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一点,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裤子。
“你睡在外侧,波特。”一会之后,哈利身前响起了熟悉的不耐烦的嗓音,刚开始有点断断续续,后来便变回沉稳冰凉,“我不想半夜被不老实的救世主一脚踹下去。”
哈利慢慢擡起头。他希望斯内普能柔和些,此时他真的退后,他却觉得茫然而不真实。但他不打算放弃这个机会。不管斯内普因为什么变成了一个老混蛋,这句话显然是他放弃了继续混蛋下去,打算和解的表示。他在思考一天之后,终于决定和他和解,也和他自己——或者仅仅是妥协。
斯内普已经背对着他向床铺的方向走过去了。哈利端起积攒了半盆水的小陶盆,把水倒进水池里。然后他飞快地扒下自己的衣裤换上睡衣,向坐在床上冷冷盯着他的男人跑过去。
“把你的枕头拿过来。同床已经堪堪在我能忍受的范围边缘了,如果你还想要共枕,那么我将会很遗憾地告诉你,你必须在屋檐下过一晚上。”
哈利停下脚步拿过枕头,钻进斯内普的被子里。被子里比外面要暖和得多,他拍好枕头躺下,虽然在极力克制动作的幅度,中间仍不可避免地数次蹭到斯内普的身体。他本以为斯内普要发火了,可是他一直没说话。
两个人仰躺着。斯内普的肩膀宽阔结实,哈利也早已不是那个瘦弱的男孩。两个成年男巫躺在不宽的木板床上,像是某个人偷偷在床上施了什么变大的咒语,硬是把中间隔出了一道宽阔的海沟。冷风从中间灌进去,他们沉默着,彼此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
“西弗勒斯,我不会踢人的。”哈利说。他往斯内普那边凑了凑,试探着男人的反应。
“我对你睡觉的习惯没有任何兴趣。”斯内普回答。听到他的回答,哈利莫名地放松下来。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在一秒钟之前甚至都没有正常地呼吸。
他翻了个身,把头也钻进被子里取暖。两人之间那诡异的距离消失了。他睁着眼睛,一片黑暗。斯内普的声音从斜前方响起来,语调很冷淡,却在暖融融的黑暗里听上去像一杯融化了的巧克力,醇厚优雅。有点涩但是同样温暖的气味在哈利鼻端萦绕开,淡淡的。哈利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现在闭上眼睛睡觉,波特。”男人说,转过身背对着哈利。哈利想了想,一点点向他贴近。
他的额头抵上斯内普肩背的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环绕他全身。原来这就是他所渴求的,他好像一直以来都意识到自己的渴求,却似乎直到现在才真正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感到温暖,感到平静,又感到雀跃。这种感觉舒适奇妙,好像在很久以前感受过似的。他模糊地想那时候他们身周似乎围绕着风和光,尽管他并不确定有过那样的时刻。有一瞬间,他所感受到的和现在极其相似——他感到灵魂被补全。
“西弗勒斯,你今天怎么了?”过了一会,他用一种轻柔诱哄的语气问,并轻轻扬起头用下巴戳戳斯内普的肩胛骨。
斯内普一声不吭,没有呼吸声也没有移动。但他没有赶走哈利。在长久的沉默和不安后,这几乎是最好的礼物了。哈利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无法接近,又为什么突然放弃。大概他又为了什么在跟他自己的原则作斗争了。在他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发现这样的斗争不在少数;但在这种斯内普自己与自己的斗争之中,最后奇怪的总是哈利获胜。
哈利的心告诉他,他想把手搭在斯内普身上。但他最终没敢这么做。他不情愿地离开僵硬的斯内普,平躺回他自己那狭窄的半边。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怎么也无法入睡。他胸中的一些空洞被填满,却出现了更多,他不知道怎么填充它们。睡前放在他本该躺的那张床上的陶盆接着雨水,发出断断续续的脆响,他听不见斯内普的呼吸声。
他几乎以为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的男人是一座雕像,就像他平常看上去那样。雨还在下着。他听见这些响声,却感受不到斯内普的体温,只觉得无比烦躁。他深吸一口气,把眼睛闭上,一只手抚摸着睡觉时也不离身的魔杖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久也从来没给过你们福利,一整天的三大部分拆成两章,连续放出来。二哈初步觉醒。SS你们自己琢磨吧……我一直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摸不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