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季后梅雨(2)(2/2)
朱见置身在这一片火红的芦苇荡里,听着自己的儿子第一次谈起过往。
“爹爹还记得母亲死后的一个月后,你第一次来‘别院’么?”
这句“爹爹”,之前朱云盼了很久。可如今真正听到,朱云却心中绞痛。
“记得。”
怎会不记得,那是时候将差儿的尸体运回别院的那天。
“是了,”景春仿佛看穿了朱云的心思,淡淡地道:“爹爹不知道,那天,我藏在祠堂里,听到了爹爹的话。”
朱云眨了眨眼睛。
原来,景春是这样知道的。那天夜里,自己说了许多话。说了对景差多年的爱慕,说了对南宫淮的恨意。。。
“不过,你小时候的确爱躲躲藏藏。好几次我到是母亲的房间,都可以见着你躲在桌子脚下时露出的脚丫。”
朱云回忆着回忆着,嘴角就含了笑。
“爹爹的确只记得这些好的。其他的呢,爹爹就不记得了吗?”
景春手里的长枪并没有放下,它依然直挺挺地抵在朱云的喉头处。只要一击,就可毙命。
“景春,爹爹我。。。”
朱云想要向景春说些道歉的话,他心内歉意满满,可话到嘴边却又消散无形。
“爹爹想说什么?”景春激动起来:“想道歉?想对什么道歉呢?是对自小把我和娘亲丢弃在别院而道歉?还是对你将娘亲活活逼死而道歉?还是对你背着我悄悄换掉了娘亲的尸骨而道歉?对了,还是最后一件事,爹爹,当你放任姨娘烧了我娘亲的尸体时,这件事,恐怕爹爹也得道歉!!!”
罪孽深重——这是朱云对自己的评价。他恍惚地想,如果景春能在这里了结了他,其实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朱云低头去看抵在自己喉头上的枪头。银色的金属闪着寒光,朱云埋着头,将自己的身子放低,使自己又离那枪尖近了一点。
景春,却在这一刻退缩了。他明显地感觉到了朱云的意思。手里的枪柄向内一缩,正是朱云的喉头抵上来的时候。
“怎么,不是想杀了爹爹么?”
朱云挑衅道。
“你什么意思?”景春却警惕起来。
朱云一个擡眼,与景春对恃:“爹爹能够了解你现在的感受。就像我当年对南宫淮一样。恨不得,他去死。景春,我没有逼死你娘亲,但她的确是因为我而死。就像,南宫淮与景差的死没有关系,我却认定了他就是凶手。
景春,如果这样能使你好过一点。爹爹愿意死在这柄长枪之下。”
景春的手在颤抖,心上的慌张丝毫没有因为朱云的“视死如归”而消减。痛苦还是那个痛苦,悲伤还是那个悲伤。
得不到的救赎,灭不掉的仇恨。
“可是,景春啊。这么做,大约并不能使你快乐。”朱云笑地惨烈,他低下头,用双手握住了前方的长枪枪柄。
“不过,也许对爹爹来说,是解脱。”
景春全身的神经都感觉到了来自朱云的使力。那柄长枪,不受自己控制地,向着朱云的喉头深入。
枪尖刺破皮肤,割开肌肉,像着里端进深。随后,血液慢慢地溢了出来。
那些鲜红,也如同娘亲和福伯死去时一样。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个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黑夜来临,雨点滴落。
磅礴的大雨,在梅雨季节的末端,袭击了扬州。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了芦苇荡里。风声簌簌,草叶击撞。
看不清了的,是两人的容貌。
景春的泪水夺眶而出。混乱的泪痕,和着雨水,伴着呜咽,一点一滴。。。
“啊!!!”
一声怒吼,景春将手里的长枪强制性地拔出,让它脱离了朱云的双手。
朱云与景春不过一米不到的距离,在大雨的阻隔中,脸上的雨水隔断了所有的语言。
长枪落地,枪柄在落地时反弹了一下。然后,寂寂无声。
景春转身,慢慢地走离了朱云的视线。那雨水淹没过两人的面庞,这一次,却能看出两人相像的轮廓。
而南宫淮,站在不远处的芦苇间,将这一幕收进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