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硝烟 (1)(2/2)
“尊上,您此话何意?我神族岂能无主。”诸神对这道突然降临的神谕皆感不解,不过是与怨灵族一战,为何众神之主要下所谓的最后的神谕,这分明是离别之言。
“诸神无须再言,速去点兵,我将结界布下,你等行至天鉴台便可看到修罗地。”弥泱并不打算为诸神解惑,应对怨灵族才是当务之急。
诸神领命去后,她站在穹霄宫门前,这座攻入云端的王宫和天祇殿一样,在大地上存在了三万年,这座一半人力一半神力筑成的王宫,在失去神力的支撑后,就会和泰舆宫一样,被永久尘封,人们依然可进入大殿,取出藏书,却要破开宫门才可,而且宫内再无观星台。
十二月的天钧已是北风呼啸,此日初一,人们多居于家中,繁华的街巷略显得冷清,姬洹率领王城禁卫巡视城内,寒风中,一丝冰凉打在脸上,他擡手接住飘落的冰晶,花朵般的冰雪簌簌落下,阳光透过黑云的缝隙照射在冰晶上,下雪了,人们纷纷跑出家门,接住这些飘落的雪花。
云都地处沃野,冬季虽寒,却因北部群山阻挡,极少落雪,典籍记载,上一次雪落云都,还是在三千年前,那是先王统治天钧的最后一年,当时人们皆以为瑞雪兆丰年,然而雪落之后,王便身死敌国之手,天钧和丹陆,也陷入了近三千年的战乱。
若说上一次降雪为天降凶兆,这一次降雪又是为何?姬洹记得妹妹昨夜一夜未眠,入宫前曾对自己说起,王是不是要离开,王并非人族,日后的大地上不会再有王族,这些他都已知晓,可妹妹所指,绝非如此,那句离开,乃是死亡,可王本为神,神永存于世,何来离去之说?
三军本为三姓所掌,己氏一族司职占卜祭祀,己沫对这些异常的天相气候比其余三人更加敏锐些,今冬比之往年偏暖,却在此时降雪,她心知不妙,匆匆回府前往祭坛卜卦,祭坛上荧光才起,就被拦腰斩断,使用了三万年的祭坛竟在此时裂开,八只展翅欲飞的玄鸟皆碎。
此卦非人族之灾,而是指向神明,她看着越来越密集的雪花,又擡头仰望城中最高之地,那里的光芒似乎淡了许多,神为何要废了王族,三千年前神并未抛弃人族,此刻才是真正的神弃之时。
王于自己曾有救命之恩,自己却不能为王做任何事,唯有守好这方大地,才对得起王的嘱托,她凝结流霜,修复破碎的祭坛,又用寒冰将祭坛封住,朝向王宫的方向,稽首叩拜于地,虔诚的闭上双目,心中默念:己沫谨遵王命,此生定不让溟洲起干戈。
顺着九天而上,越过第九重天的边界,眼前是一片荒芜的焦土,遍地黄沙,寸草不生,这就是罗刹境和焰摩境之间的修罗地,汐樾第一次来到这里,平日神族极少途径九天,天地大荒直通溟海玄墟,而且行进速度比九天内更快,所以九天之上的十二境,他们也不曾来过。
九天世界已开天辟地,开始运化生灵,不可再像往日那般,随处皆可是战场,大荒非征战之地,若要让战火不波及九天,只有在此处迎接明日之战,焚祭一定想颠覆溟洲之后直取玄墟,自己偏不会如他所愿,弥泱唤来正在天鉴台上盘旋的神龙,取下一滴真水,溶于虚无业火之内。
水滴自六海而起,火焰自九天而下,水火相交,银白的巨网笼罩到目之所及之处,汐樾再想从边界进入九天世界,已然不可,银白的网消失,目下只是茫茫溟海,九天六海和溟洲大地,仿佛凭空蒸发一般。
修罗地长而广,如同当年在溟洲劈出的谷底,那里成了一片长暄海,而这里,日后可能会运化出修罗族,修罗地若有生灵,便会坠入九天,这些因邪气和煞气运化而生的族群,生而好斗,骁勇善战,必然会与九天仙神相争,那些都是后话,下界之争,亦非神族所能插手之事。
“弥泱,若你我皆能平安归来,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汐樾指着下方的茫茫溟海说道。
她真实所指乃是九天,刚才途径九天来到此地,那些刚开天辟地的世界,到处都是勃勃生机,那些世界中,不知会出现多少族群,那些皆是靠男女繁衍生息而相传的生灵,会演绎出多少荡气回肠的动人故事,那本来是她想活一世的世界,但若是没有了身边人,下界为人则变得毫无意义。
弥泱点了点头,她已不可能完成那个约定,兰裳已去,那个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容貌的人,虽然散去元神,轮回之后性别容貌皆会改变,但每一世轮回之间皆有关联,若是汐樾愿意,依旧可以在下界找到那人。
十二境内和天地大荒一样,没有日月,星辰出则为夜,风云起则为日,此时头顶已是天鉴台的漫天星辰,星落则战事起,她传令上天鉴台,让北辰撤掉星辰,战争结束前,修罗地上永如白昼。
怨灵族的哨探将天幕亮起之事报知溟海深处,焚祭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大军即可开拔,全身黑衣的二十万怨灵族战士浮出溟海,依照军令,他们是倾覆大地的先头部队,率领这二十万大军的两位领军在海上探寻半晌,却未发现陆地,忙派人将这一消息报知在后方的主上。
本以为前方传来的是捷报,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控中,谁知哨探竟然告诉自己溟洲不知所踪,方圆万里的大地不会凭空消失,这定是神族做了手脚,焚祭气急败坏冲出溟海,一探之后发现,不仅是溟洲,就连九天世界都被强大的结界罩住,他们根本看不到此刻的九天六海。
听到那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之后,弥泱满意的带着汐樾离开修罗地,每一次看到焚祭机关算尽一场空,总能带给她莫名的快感,上空银光闪烁,神族大军即将到达此地,她可趁此时带身边的神君在十二境内走一走,除去修罗地,游历在十二境之外,还有一片大罗之地。
此地不受十二境之气的影响,自然运化出大罗之气,与遍地黄沙的修罗地不同,大罗地内,一眼望去绿草如茵,这些并不是自然生长的草地,而是大罗之气弥漫而产生的景象,这些气息可运化出圣天族,若修罗地坠入九天,诞生修罗族,大罗地也会随之而入,诞生圣天族。
圣天族喜好安定,嫉恶如仇,最见不得那些无端挑起战乱的人,若是修罗族挑衅九天仙神,他们必然会出手相助仙神,大罗之气生而克制修罗气息,修罗族也难以战胜圣天族,然而圣天族寿数不及修罗族,而且他们无法像修罗族那般,炼制出各种强大的法器。
这是九天之上神族尚未参透的秘密,弥泱将此事告诉汐樾,因为面前的神君,接受了她的神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神族之间的一种传承,十二境算是特殊之地,关系九天生灵,神族必须知晓此处的运数,才能更好掌控十二境的气运。
“如果十二境内发生动乱,我们该如何应对?”汐樾思索着气运二字,看着生来便知却从未到过的十二境之地。
“十二境内各种气相互制衡,绝不会发生动乱,唯有修罗地和大罗地,此两处若有异动,自会坠入九天,你们无须担忧。”弥泱体内神息突然震动,怨灵族已入十二境。
怨灵族七十五万大军出溟海后,焚祭带领他们自大荒而上,直到此处才停下,他们被银光拦住,百万神兵在三位神君的带领下陈兵修罗地,面对多余自己数十万的神族大军,怨灵族并未害怕,当即列阵迎敌,修罗地内,战鼓声响,号角嘹亮。
长枪上射出的银光和长刀上挥出的黑气在半空中相撞,散落满地,那些飞入对方阵营中的银光和黑气,有的被长枪长刀击散,有的击中神兵和怨灵,那些被击中的战士,如云烟般消散,焦土地上洒满两族的鲜血。
焚祭和者夜位于中军,朝神族阵地中查看,耀眼的银光中,并未发现那个令怨灵族畏惧的身影,虽然疑虑神族之主身在何地,他们依旧让怨灵族战士大军压上,若不趁此时占得上风,待那人到来,神族将士士气大振,人数不占优势的怨灵族很容易被压制住。
者夜率先手持双刀赶到阵前,挡住挑落前军领军的北辰,两翼的破军和贪狼也将怨灵族左右两军的领军击杀,尽管大军逼近,怨灵族仍旧被神族先行军的十万人压制住,后面的神兵以长枪利箭远击怨灵大军阵脚,左右两军又被神族两翼攻击得溃不成军,怨灵族陷入进退两难。
黑雾如洪水般席卷过神族先行军,一万多神兵瞬间灰飞烟灭,流线型黑刃插在神兵消散后的空地上,朝后面的神兵射出杀气十足的暗之力,怨灵族立刻冲杀上去,面对灭神刃,神族不敢掉以轻心,普通神兵若是被忍上的黑气碰到,顿时就会殒命,神君被伤,也会疼痛难忍,意识逐渐模糊。
得了暗之力相助的者夜顿时勇气百倍,挥舞着双刀迎战游龙般的银枪,他的实力本不如北辰,刚才赋予他双刀上的暗之力将银枪上的神力,他才能和十宿之首的神君战平,另外两位神君见状,赶过来相助,然而他们释放出越强大的神力,双刀上弥漫的暗之力也就越强。
利箭长啸,划破长空而来,击打在就要斩下的双刀上,手持破冰弓,身披战甲的汐樾悬于灭神刃上方,开弓对准握着双刀和贪狼搏斗的怨灵族大护法,一道黑影来到她身前,少年般的面孔,却没有一丝少年的朝气,漆黑的双眸中闪着黑色火焰,她收起就要射出的箭,凝视着面前的人。
不要和焚祭交锋,因为他们不知道面前的人到底是怨灵之主,还是利用幻生术幻化出的人形傀儡。
“汐樾,你竟然比上次更强,弥泱果然对你万般上心,舍不得你受一点伤害,你此刻前来,就不怕再被我抓住吗?”
对面的人阴阳怪气的说着,这样的语气告诉她,那并不是人形傀儡,而是真正的焚祭,傀儡没有情感更不会说话,那位怨灵之主言语中的怨念,宛如被人抛弃一般,她忍不住开口嘲讽:“焚祭,你那么想得到弥泱,可惜怨灵族永远无法战胜神族,你永远也得不到她。”
永远也得不到,自己不也将失去她吗?汐樾嘴角扬起酸涩的苦笑,这抹笑在焚祭眼中却是嘲笑,他咬牙切齿的冷下脸,撕扯着喉咙说着:“你闭嘴,这一次你们觉不可能战胜怨灵族,我要亲眼看着你们一个个化为灰烬,我要置换弥泱的血脉,让她做我族的尊主。”
他跃开几步,从胸前放出三道黑气,战场上方黑雾云集,将族将士同时擡头看向上方,四个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银甲神君身前,“怎么有四个主上?”怨灵族战士不明所以,他们只知道,只要有主上在,他们就能战胜神族。
这便是尊上所说的幻生术?北辰虚晃一枪,越过者夜,来到汐樾身旁,虽然弥泱再三叮嘱,让他们不可与焚祭直接交锋,然而作为十宿之首,他怎能看着同族身陷险境而无动于衷,即便不知晓幻生术的破解之法,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强,合力对抗这些傀儡,胜算便多了几分。
三个人形傀儡将两人围住,他们手中没有灭神刃,却能用暗之力凝出和灭神刃形状一致的武器,他们的目标并非聚暗之力,被围住的两人突然消失不见,身后的主人也不见踪影。北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回到贪狼和破军身旁,三个傀儡呆立在上空,如同失去了牵引的木偶。
修罗地上方啼鸣声响,鎏金般的双翼遮蔽云天,玄金光芒所过之处,硝烟散去,黑气和银光皆暗,怨灵族纷纷退避,神族群起欢呼,空中盘旋的神鸟慢慢落到横插在修罗地中央的灭神刃旁,利刃上的黑气不能伤到它的一根羽毛,神鸟背上,汐樾傲然挺立,她身旁之人,正是令怨灵族畏惧的神族之主。
两人走了下来,羽嘉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主人身后,灭神刃拔地而起,飞到怨灵族大军之后,猛然被震飞的怨灵族之主手持利刃,一步步走到两军阵前,走向那位身着万千星辉凝成的战袍,身后披风猎猎作响的神祇,八万年后,他们又一次以这种方式见面。
天鉴台星辰隐匿,十二境内不分昼夜,九天之内日升月落已轮流两回,修罗地战死的两族将士已化为飞灰,兵戈想接摩擦出的火花化作流火,纷纷落于下界,九天结界牢不可破,飞洒于大荒的火花,将要落入溟海时被海浪卷起,溅入承接六海九天的溟洲。
南北两境皆以布下流霜和流金合力而成的结界,穹极之处更有一万神兵守卫,而东西两地则有仙族和奎山抵挡,溅起的流火极难突破层层守护落于溟洲大地,人族哪里知晓这些,他们只是看到火苗从头顶划过,害怕得躲在屋内不敢外出,那些叫嚣着要向邻国讨债的青年,也不再有当日的豪情。
“焚祭,看看那片你渴望倾覆的大地。”弥泱指着下方的场景说道,溟洲在他们脚下只有巴掌大,却能看清每个人脸上惊恐的神情。
“弥泱,若你不插手,在我们两族交锋之前,低贱的人族就已消亡,他们不用担惊受怕的活着,他们的血肉将筑成我族登上玄墟的阶梯,这是人族卑微而渺小的一生中最大的荣耀。”焚祭恨不得此刻就将那些生灵捏得粉碎,开天辟地以来,天地间曾有无数生灵存在过,唯有这片大地上的人族,最令他痛恨。
“焚祭,你不觉得自己可怜吗?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胜不过宿命。”时至此刻,弥泱已不想再讽刺昔日的敌人,比起神族,这位怨灵之主可怜亦可悲。
十几万年来,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自己,无论是颠覆大地还是战胜神族,最终的利刃都会指向自己,然而他真正的敌人不是自己,而是大道,他一直在抱怨大道不公,以为战胜了神族就可以改变既定的宿命,殊不知,道不会给任何人机会,道虽无形,却胜似有形。
一听宿命二字,焚祭冷笑着挥起灭神刃,他抱怨宿命和大道,却不愿相信自己真的不能战胜宿命和大道,三个人形傀儡来到他身前,以暗之力凝聚出利刃,将弥泱围住,他们是最可怕的杀手,哪怕还剩一滴血一丝灵力,也能发挥出十成的威力。
“弥泱,你看,这里有四个我,你要怎么战胜我们?”焚祭得意地伸出手,勾起手指,想让被傀儡围住的人放弃,“我族将士有暗之力相助,你族被压制住,而且我还有他们三个,这一次,我族绝不会输。”他继续说着。
虽说他自认为胜算颇大,一直打下去不过多些死去的怨灵族战士,他并不怜惜这些下属,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自己的霸业,但毕竟不是天地运化的怨灵族,这些新生的怨灵族皆是因他的灵力而化形,他们若是多留下些,战争结束后,不再需要那么多利用工具,他还可以将那些灵力收回。
弥泱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擡手唤出绝苍剑,这一举动已说明她的回应,焚祭退到军中,手中灭神刃直指阵前,他不想在此刻直接和对方交手,先让那三个傀儡将神族之主击败,他便可以收拾残局,那些神君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只要神族群龙无首,怨灵族就可围起他们,瓮中捉鼈。
幽蓝色的神光洒落焦土,地上斑驳的血迹淡去,战场上漫天黄沙飞洒,填满灭神刃扎出的深坑,神兵大受鼓舞,挥舞着长枪冲向阵前,挡住冲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