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千年 (1)（1/2）
进入鞠山以东，便是大片扶木林，林间氤氲着云烟和金光水雾，小姑娘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四下打量，在低头那瞬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头顶日光，脚下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天钧人都知道，活着的生灵在光影下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若是没有影子，那就意味着这个人已经死去。
活了二十年，她从来没这么后悔过，早知道不放下豪言，说什么要协助神族，这一玩儿，搞不好把自己的小命都留在了这里，开弓的箭再也拉不回去，只能硬着头皮上，还是弥泱看出了她的忧虑，啼笑皆非的给她解释着。
扶木林内本是地仙所居之地，地仙虽无仙元，却也脱去凡胎，他们不似凡人那般有三魂七魄，加之他们元灵颇为孱弱，故而扶木林内根基特异，此间所有生灵在日光的照射下都无法出现影子，所以才会让小姑娘如此虚惊一场。
弄清楚情况的小姑娘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有雀跃着蹦蹦跳跳往前走，也顾不得背后看过来的眼睛，或许这也是因灵息所致的幻觉，她哪里知道，背后那些眼睛都是真的，对于贸然闯入自己地盘的人族，这些地仙自然加强戒备，只是碍于神族在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敢在扶木上暗窥。
“看，那就是艮泽。”弥泱指着前面烟波浩渺的泽水说道，姝妤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扶木林内高悬于顶的太阳，似乎与泽面交接。
“你要进入泽内，前往泽底，那里有一道力量，你必须想办法将那道力量化解。”汐樾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道。
这时小姑娘兴奋不起来了，且不说会不会水，圣泽内的力量她也算领教过，这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灵力断然不比干泽弱，干泽内的力量，以哥哥的灵力尚且抵抗不了，那是天钧国内灵力最高强的人之一，还险些丧生于泽畔，更不用说自己，而且昔日护身用了银铃还被王收走，此刻除了那些微薄的灵力，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脚下如灌了泥泞那般千斤重，任汐樾再怎么催促，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痛感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现实，并非梦境，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的王，只听一声轻叹后，弥泱走向前几步，背对着她说道：“如果害怕，就回去吧，从此以后，把少阳的所有都忘记。”
害怕乃是人之常情，也是人族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她所无奈的并非因为小姑娘的退却，而是这反复无常的态度，当断不断，必生大乱，面对一汪泽水尚且如此，若此人真是羽嘉所说的人皇，如此举棋不定，日后如何统御溟洲大地。
从那一声叹息中，姝妤听出了失望，或许并不是失望，只是无可奈何罢了，自从行路以来，她已经想过无数次退出，却都坚持了下来，王既是神，怎会看不透她的心思，这一次，本已不可反悔，然而王依旧做出了退步，她有些痛恨自己，恨自己能力不行，无法承担重任，也恨自己自小顽劣，荒废了修行。
“我不回去，我愿意下去。”若这一次再退，莫说别人，她都要对自己失望，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一旦下去，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弥泱指着泽水说道，如果说之前反复询问是为了让小姑娘好好想想，打定主意，那这一次所说句句是真，一旦进入泽中，碰到那道力量，小姑娘就再也无法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抽身。
“我想好了，不会再犹豫。”小姑娘郑重地点点头，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说得如此肯定，只是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告诉自己，向前走，别回头。
对水的恐惧似乎消失，眼前的不是大泽，只是一马平川烟波缭绕的大地，她一步步踏入泽水中，水深没过膝盖，没过腰身，眼见就要到达脖颈的位置，弥泱和汐樾忙跟上去，但她们并未开口，如果在此时打断，小姑娘未必有再走下去的勇气。
泽水没过额顶，小姑娘并没有呛水，反而如履平地一般，继续走向泽底，这便是圣泽的秘密，胎元非凡、心思纯良的人族，进入水中并不会因为不善水性而溺亡，只要心无杂念，泽中灵息自会感知，行于水中亦和行走在大地上无异，只是心思纯良之人虽不在少数，胎元非凡者却屈指可数。
直到走到泽底，仿佛丢了魂似的小姑娘才醒过神来，发现自己置身水中，她险些惊叫起来，“别乱，稳住呼吸。”一阵急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是王给自己的提醒，害怕溺水的姝妤变得格外听话，照着弥泱虽说调整呼吸，小心地做着各种小动作，确认自己并未因在水中而发生意外。
见一切无虞，跟在弥泱身旁的汐樾也长舒一口气，只要能整个人进入泽中，就绝不可能发生溺水之事，倒是因惊慌而神志大乱，呼吸不匀而会导致意外发生，好在刚才反应及时，避免了一切未知的危险。
弥泱擡起手挥出一道神光，打在金色灵息上，浅绿色的光芒包裹着金光若隐若现，“看到这一层光了吗？你走过去，用你所有的灵力撞击，看看是否会有何反应。”她指着绿光说道。
小姑娘正被眼前的一幕惊呆，金光包裹着银光，金银两色的光辉交错，陡然间又出现了一道绿光，她曾遥望过渡魂塔，本以为那座凝聚了人族最强大力量构筑而成的神塔已是世间最奇异的景象，现在看来，在这些神光面前，流霜与流金交融而成的渡魂塔，必定会黯然失色。
突然听到弥泱虽说，她忙转动手掌，凝聚灵力于胸前，就要把自己身上的灵力推送出去。
“等等。”施法过程被打断，弥泱看着小姑娘两手中的灵力，一为冰蓝，一为赤金，这是流霜之术与流金之术，“你从何处学来这些法术？”她问道。
这一问真正所指是那团赤色的流金，天钧四姓中人修习流霜之术不足为奇，姝妤虽非真正的天钧人，却自小长在司徒府，姬恒或多或少也会交给她少许术法，而这流金之术，乃是丹陆贵族修炼之法，水火不相容，天钧人尚水，又修炼流霜之术，他们绝无可能修炼流金之术。
“我照着藏书阁中的典籍修炼而成。”小姑娘被问得不知所措，只得木然的如实回答。
藏书阁内收藏着大地上所有人族的修炼之术，自然也会记载流金之术的修炼方法，无师自通，仅依靠典籍中记载便学会了这一术法，那小小的火苗，虽然修为尚浅，但在掌握流霜术的同时又掌握了与之相对的另一门术法，这绝对是大地人族中前所未有之事，看来这个身上蕴含了洛川残魂的小姑娘，的确不容小觑。
“没什么，你继续吧。”眼见流霜与流金就要隐去，小姑娘还得再次释放灵力，弥泱忙说道。
得到许可，姝妤继续凝神将灵力凝聚在胸前，她本想用两只手一起将两道灵力推出，哪知修为不精，一时不慎竟将冰火堆叠在一起，两道灵力不受控制的相互纠缠，眼见就要功亏一篑，她干脆放弃将灵力分开，脑海中浮现出渡魂塔的样子，塔内冰火交融，她挤出全身的灵力，将一道强劲的力量送入冰火中，云烟四起，冰与火在眼前燃烧着，冰蓝而泛着金光的火焰甚是好看。
她并没有注意到刚才从她体内释放出的那道灵力，一旁的弥泱和汐樾却看得清清楚楚，两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惊讶的神色，那道月白色的光绝非来自人间，而是来自神族，来自太虚之镜内，这当时兰裳留在洛川身上的神力，想不到时隔三千年，这道神力竟然伴随着残魂完好无损的隐藏在小姑娘体内。
火焰被推送到那层绿色的光圈上，姝妤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的使用灵力，生怕出了半点纰漏，惹下大祸，好在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
绿光在火焰的照耀下晃动着，一缕光芒射入火焰中，光圈把火焰弹出，绿色消失不见，火焰停在姝妤身前，她擡手接住那团火焰，闭上眼，在她再次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火焰也消失不见，转过头，她迷茫的看着身后的两位神祇，说道：“要化解此处的封禁，需获取人皇之力。”
难不成这小姑娘真的是人皇？比起弥泱苦思何为人皇之力，汐樾更对人皇两个字好奇，刚才她所说的话，只有她一个人听到，那道新生的力量既然把破解之法告诉她，那是否意味着，这小姑娘就是那个能够获取人皇之力的人？
“先上去。”弥泱转身，头也不回跃上泽畔，汐樾一把带起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的小姑娘，紧跟了上去。
回到鞠山下，在仙邸内对奎山询问一番，巫神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并未听说过大地上何时有人皇，这个说法到现在不过出现了两次，羽嘉恐怕是世间唯一知道这一机密的，本不想唤灵兽下来，迫不得已，弥泱朝玄墟发出一道灵光。
啼鸣声伴随着流光般的线条而来，神鸟在少阳上空盘旋，惹得众多仙君跑出仙邸仰望，火焰散去，羽嘉缩小数倍，悬在弥泱身前，还未等主人开口，它似乎对眼前从未见过的小姑娘颇感兴趣，凑上前去看着，还挥起华丽的羽翼拍了拍同样充满好奇的女孩。
普通人哪里经得住这轻轻一拍，姝妤脚下有些踉跄，还好被奎山扶住，羽嘉赶紧收起羽翼，乖巧的退回弥泱身旁，它未曾想到能进入少阳的人，竟如此不堪一击。
“羽嘉我问你，人皇为谁？”弥泱抚着灵兽身上漂亮的羽翼，轻声问道。
“主人，我不知道，只知人间必出人皇，人皇可破二泽内禁制。”羽嘉亲昵地往主人身上蹭了蹭，回答道。
竟然有会说话的鸟，姝妤连声称奇，却看到羽嘉圆睁的双眼，自己乃是世间灵兽之祖，身份何等高贵，这个人间的小姑娘，竟把自己看作一只普通的鸟儿，若不是主人在场，今日定要好好捉弄她一番。
“那如何获取人皇之力。”弥泱继续问道。
“我还是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看着连连摇头的羽嘉，汐樾暗喜，怕是要有好戏可看，这神鸟查出需要人皇之力协助破解泽中禁制，却抛给他们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看它的主人要如何修理它。
弥泱尚未表态，突然朝西方看去，云都震荡，四姓合力叩响穹霄宫门，莫不是都内生变，连四姓都无法化解，在离开云都前，她曾对姬恒颁下王命，若非关系举国安危的巨变，决不允许轻易叩响宫门，穹霄宫内有她的一丝神力，因此叩门闯宫之事，她能在第一时间知晓。
宫门持续不断被扣响，她决定回去一看究竟，跃到羽嘉被上，神鸟展翅，腾空万里，一眨眼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留下姝妤在原地啧啧称奇。
在宫门前焦急等待的四人被从天而降的大鸟震住，只见王从神鸟背上跃下，几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只怎样的鸟儿，姬恒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记得这只大鸟，王醒来那日，他们曾经交锋过，在后来的交谈中，己沫也知道了这只神鸟，而且她很快判断出这应该就是传闻中的羽嘉。
“何事如此紧迫？”弥泱看着向自己恭敬行礼的四人问道。
“王上，藏书阁内有异。”姬恒回答道，说完视线转向上方，宫内绿光闪烁，按照高度来看，就是藏书阁所在的楼层。
己沫在府内占卜时发现了宫内异象，便将此事报知姬恒，荧光闪烁，不利于王，绿主天狼，国将动荡，这是卜词中的指示，四姓一向奉新祭司一族传承数万年的占卜术，几人当机立断，合力到穹霄宫前扣响宫门。
对于此事，弥泱却有别样的看法，这道闪烁的绿光和少阳二泽内的一致，藏书阁又在此刻异动，或许里面有自己想要的答案，随意对四人吩咐几句，让他们自行回府休息，她便带着羽嘉推开宫门进入大殿，而后直奔藏书阁而去。
绿光闪烁的地方位于北起第四排第八格，目光快速掠过这一格内三十六册藏书，其中第十本极薄的书册吸引了她的注意，这一格内的书籍均记录大地上各种奇异术法，三十六册书籍全部为帛书，四姓进入此地，也不得随意翻动此列书籍。
将那本帛书取出，不过十几页，里面记载的都是四方颇为灵异的地方，包括圣泽传闻，圣山圣谷，玄鸟赤龟人鱼族，帛书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几行大字：玄晶羽、赤鳞甲、鲛鱼泪于方壶之谷炼化，则人皇之力出。将帛书合上再次翻开，最后一页上空无一字，这便是获取人皇之力的办法，这几行字并非人族书写上去，而是冥冥中出现，又无声消失。
“上面写的你看到了吗？”她问站在自己肩头的羽嘉，“玄晶羽、赤鳞甲、鲛鱼泪在何处？”
从字面上来看，弥泱已隐隐猜出这些东西是什么，大致与玄鸟、赤龟和人鱼有关，然而鲛鱼泪绝非人鱼族的眼泪那么简单，至于玄鸟和赤龟，本就存在于大地神话之中，她也从未深究过这两种生灵是否真的存在，羽嘉既是天地灵兽之祖，又居于大地三千年而预知人皇将出，这个问题问它再合适不过。
“玄鸟尾部最长的羽毛，赤龟背上的甲壳，这二者在玄水和赤水中，至于鲛鱼泪，当在长暄海内，具体在海中何处，我亦不知。”羽嘉回答道。
“当真有玄鸟赤龟？”弥泱问道，玄鸟居于玄水，玄鸟出则天钧兴，赤龟居于赤水，赤龟出则丹陆兴，这二者也被视为两国王权的象征，然而现在大地上的人族从未见过这两种圣兽。
“是的，只是它们早在王权天降之初便沉入水底，再也没有出来过。”羽嘉在丹xue山内栖息的时候，曾遥探这两条流入溟海的河流，也是为了寻找那两种出现于大地形成之初的生灵，最终在二水之底发现了它们的踪迹，曾经大地上有三只玄鸟和三只赤龟，现在它们合为一体，各只剩下一只，算起来这两种灵物寿数八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眼看大限将至。
“这得姝妤自己去寻找，我们回少阳吧。”弥泱点点头，有了方向，接下来的事便不会再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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