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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冲突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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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吹起披在脑后的长发,衣袂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兰裳看着海面,看向溟海最深处,仿佛看到了很多年以后。她高坐在王座上,接受臣民的朝拜,灼烈守在天祇殿内,等待着同居之人归去,坎泽畔,容貌依旧如少年的洛川,面对南方望眼欲穿,他们,全都孤身一人。

溟洲大地上有个王族才知道的秘密,在天祇殿百年,不仅是为了孕育下一代君王,更是为了让大地上灵力守恒。在王族百岁之后,下一任继承人诞生之前,必须两人同处一室才能让南北两地中的灵息平衡,若有一人离开,灵力就会向对方倾斜,流霜与流金本属水火,阴阳之力互补,水火才能交融,大地才能维持安定。

虽有两大圣泽庇护众生,但泽内灵息只与四姓相通,其余众人,靠的是大地上的寥寥生息,这些生息的来源,便是云雾飘渺中的天祇神殿,所以两国之王不仅同生同死,还世世代代拥有完全对等的灵力。

两万多年来,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她,下一任天钧王,兰裳。

她身上的神力太过强大,不可能与人族的王保持对等,所以一年里,她只需花半年时间待在天祇殿,用自己身上极少数的神力来保持神殿内灵息的平衡,如果不出意外,她即位后的两百年,将会是大地上灵息最浓郁的两百年。

洛川撇撇嘴,又不太情愿地点点头,总是百般不愿分开,在一起这些年,他也知苍生对自己所爱之人来说,何其重,偷瞄看向远方的人,心中莫名的烦躁。

兰裳,若是苍生和我,你做何选择?

五十年后的秋夜里,天钧一片素色,举国哀悼,他们的王,走完了三百年的时光,抛下臣民,魂归往生。人族总是在不停遗忘,又不停开始,历史的车轮并不会因一个人死去而停住,先王驾崩的第二天,穹霄宫前鼓乐声响,礼炮齐鸣,朝臣们齐聚,恭迎他们的新王。

王不着冠冕,一袭白衣,玉带束发,顺着两侧跪满人群的丹陛,走上高高在上的白玉王座,三跪九叩,敬告山河,王当率领群臣祭祀皇天后土。祭台上,兰裳示意姬珹为首代敬,按照一贯的礼仪,新王初立,皇天在上,后土为证,王需跪拜以告天地。

群臣面面相觑,他们的新王,竟然如此狂妄,履后土而带皇天,传闻不敬天地者,会遭天罚,在场的所有人都为王深捏一把汗,然而整个流程结束,依旧碧空万里,云淡风轻,从此,关于王的传言,又多了一分。

冷眼看着下方众人的兰裳,岂会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她也想像历代先王一样,与众臣一同走完这个繁琐而神圣的仪式,只是这天,这地,这浩浩溟洲,怕是承受不起她一拜。

第二日,已成为天钧王的兰裳颁下第一道王命,举国之玉匠,尽召集到云都,为她雕琢一块绝世宝玉,此令一下,朝臣一片哗然,他们翘首以盼的君王,竟行事如此荒唐,这短短一道王命,将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天钧贵族们一向自诩一心为民,王的这个举动,无异于将他们的脸面狠狠踩在地上。

“王上不可,当以百姓为重。”

“王上初立,如此行事恐会失天下人之心。”

一时间,反对之声四起,大臣们的奏折堆满了大殿的书案,兰裳不曾答复任何一位臣工,也未收回王命,最后,在朝臣们的推举下,德高望重的百官之长姬珹亲入穹霄宫,递上一份百官联名的折子。

“本王知道了,退下吧。”面对为天钧操劳一生的大司徒,兰裳难得没有冷脸。

淡淡的一句话,还是让姬珹有些颤抖,不知为何,从先王驾崩那日起,他总觉得曾经的殿下像变了一个人,冷若冰霜,深不可测,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严和冰冷的肃杀之气。

尽管害怕,为臣的责任还是推着他向前,恭敬一拜之后,这位老臣正色道:“臣恳请王上收回成命,以天下苍生为念,王上今日之举,若先王泉下有知,定会怪罪臣等规劝不力。”

“是吗?”原本面无表情的王突然擡起头,意味不明地问道。

姬珹看到王脸上浮起一丝怒色,内心挣扎着,犹豫片刻,进谏的想法还是占据上风,他坦然面王,直言道:“先王曾告诫臣等,不可铺张浪费,不可劳民伤财,王上若执意为之,老臣他日,有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

“住口。”王座上传来一声呵斥,如鹰般的目光逼视着台阶下的身影,兰裳冷声道:“你是在以先王来威逼本王吗?姬珹,我告诉你,我与先王并无情分,亦轮不到你们来教我做事,你若非要劝谏,本王不妨现在就送你去见先王,莫名其妙丧命,想必你也无面目见先王吧。”

每个字都如同一把冰冷的钢刀扎在姬珹心上,天钧素来重视仁孝礼教,想不到王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作为朝臣,他无权苛责于王。先王离世前的嘱托还历历在目,不可与兰裳对立,此刻,他终于明白话中意,天钧的新王,是王族诞生以来,臣属们最不可忤逆的存在。

姬珹如同一个失败者,颓唐地走出大殿,在殿外等候的百官看到大司徒这副模样,便知所有劝谏都是徒劳,无不摇首叹息,甚至有人悲呼国家不幸,庸主误国。殿外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逃脱兰裳的眼睛,她依旧坐在王座上,眼底淡然得如同一张白纸,内心深处,甚至觉得那些愚蠢的人族有些可笑,神祇之下,皆如蝼蚁,那些卑微而渺小的凡人,却妄想着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一日之内,王命传达到天钧各地,国内优秀的玉匠们经过层层筛选,七日之后,最出类拔萃的十人被送到云都。当他们看到那块晶莹摧残,冷光夺目的绝世雪玉时,这些早已见惯世间珍宝的玉匠宗师,无不拍案叫绝,这样的宝玉经自己之手雕琢,成为一件传世之宝,对一个玉匠来说,是无上的荣耀,所有人都跃跃欲试。

稍有不慎,出点差错,整块宝玉尽毁,不仅得不到高额赏金和留名典册的机会,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十位玉匠商议之后,决定放弃比拼,通力合作来完成雕刻。

夜以继日二十一天之后,雕琢好的玉佩呈现在兰裳面前,玄鸟展翅,浮云托底,整枚玉佩栩栩如生,“很好,赏。”王露出满意的笑容,将许诺的赏金赐给众人,退出大殿,玉匠们抹去额上的汗滴,抱着沉甸甸的金子飞快离开云都,找个安静的地方,安度余生。

来之不易的玉佩并没有在兰裳手中留太久,几日之后,玉佩被送到在草原上遛马的落川手上。

近百岁的少年举起玉佩,透过玉佩上的缝隙展望苍穹,将玉佩挂在腰间,似有觉得不妥,摘下,藏入怀中,放在心脏的位置上,合好衣襟,露出比阳光还要明媚的笑容。看他开心,兰裳也甚是欢喜,只要他喜欢,那些朝臣们的反对又算得了什么,想到那些老顽固们捶胸顿足的模样,心中竟有一丝快感。

“洛川,我很快就要去天祇殿了,半年后我会来看你,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忍却又不得不说着即将到来的离别,兰裳心头百感交集,那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情绪,一时间全涌上来。

两人牵着手走出草原,走在沙洲古道上,心中的千言万语化作四目相对的那一眼,他们走得很慢,这条路却变得很短。

雪峰下,兰裳转身抱了抱洛川,之后头也不回的越过栈道,消失在一片苍茫中,她不敢回头,只怕多留一刻,自己就没有勇气面对分离。目送她离去的男子也没有追上去,他不敢向前,只怕迈出一步,自己就再也停不下脚步。

天钧的贵族们盼来盼去,终于把王盼入了天祇殿,一来,可以不用每天再生活在赫赫王威之下,二来,他们也希望王与丹陆王共处后,收敛脾性,做一个勤政爱民,心系百姓的明主。

王不在穹霄宫的时日,四姓共同摄理国政,每半月一次,有两国四姓之长将要紧大事梳理,以灵力传送至天祇殿下,王自会知晓,待做出决策后,王命会通过神殿传送到国都,这样一月一次的来回,最少会持续八十年。

第一个月,姬珹将奏折承送到天祇殿下,还未离开,王命就从上方传来,以后不必再来此处,他顿了顿,朝飘渺云间大呼:“敢问王上,臣等不决之事,该如何处置?”

半晌,高空中飘下一张帛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本王只会处置,读罢,帛纸化作流光散去,姬珹心中惊讶,虽知王灵力高深,却不想已到了能够随意幻化实物的地步,刚才那寥寥数语,似乎有了莫大的说服力,让他相信王真的可以把一切事情处理好。

回云都后,姬珹对贵族们的探问一概不回,只是淡然一笑,此后,再未去过大地中央。正当朝臣们感叹王刚愎自用,不纳忠言,连素来耿直不阿的大司徒都随波逐流的时候,王飘然落在宫城外,方寸大乱的禁卫一面迎接王驾,一面将此事报知四姓。

不出半日,穹霄宫前聚满朝臣,王在天祇殿内才半年,如今冒然返回,如此违背祖训,违背神谕的事,会给天钧带来灭顶之灾,一时间社稷为重之类的话就要将穹霄宫大殿淹没。

“五十年前,你等议论灼烈不配与本王共处一室,现在,又来劝谏本王,是否需要我把你们的心挖出来看看,何为真,何为假。”王座上,依然是那个淡然冷漠的声音,那张冷艳倨傲的面孔。

朝臣们一时无言以对,当日,他们确实如王所言,看不上邻国那个唯唯诺诺的王子,此时,却巴不得自己的王也如那般尊奉旧制,勤勤恳恳,彼时的议论,无人传至穹霄宫为何王会对当日之事了如指掌。

不再理会那些聒噪得没完没了的大臣,兰裳独自在大殿内,半日之内,就把半年积压的政事处理完毕,更令明号,重修内政,冗杂之事堆积成山的朝堂,气象焕然一新。那些早已失望至极的老臣,瞬间对王刮目相看,极尽赞美之词,阿谀奉承之辈更是见风使舵,恨不得把毕生功力都花在那一封递进穹霄宫的颂文上。

这些折子如同当初那些谏言一样,堆在书案上,无人翻阅,朝臣们再次进宫面王时,发现王早已没了踪影。

摇头晃脑走出大殿的臣属们,心境也发生了变化,之前是无可奈何,望天长叹,现在却讪笑自嘲,可笑自己区区臣僚,竟想揣摩王之意图,与王相比,自己不过如萤火,安能与皓月一般的王争辉。

兰裳往后的日子,大都在天祇殿,穹霄宫,极北之地度过,洛川与灼烈成为她每年中相伴最多的人。

大地上灵息愈加丰沛,天钧愈加富强,百姓们对王的赞誉日盛,她与洛川之情越深,天祇殿内,就越加水火不容,离开半年再次回到神殿的时候,她与灼烈之间的矛盾,终是不可避免地爆发。

兰裳刚在神殿内盘腿坐下,正在吸纳大地灵息,输送到精血中的灼烈突然收手,悬在半空中的精血陡然失去灵息来源,险些落到地上,好在神殿本有灵性,释放出一丝神力将精血托住,才没让数十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如果不想待,就出去。”兰裳确认即将交融完成的精血无事,冷冷说道。

灼烈一愣,分明自己才是有万般苦衷的那个,这看似呵斥实则带着胁迫的一句话,当时将他置于尴尬的境地,他们有着同等的地位,同等的身份,那个自始至终都吸引着绝大多数人目光的天钧王,凭什么用如此强硬的口气与他说话,莫名的怒火在心中燃烧,胸前一片炽热。

“你怎能以此口吻和我说话?”微颤的声音里除了愤怒还是畏惧。

从第一次见到兰裳开始,灼烈对她就有些惧怕,这数十年朝夕相对,这种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强烈,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血脉上的压制,独守天祇殿时,渴望相见,若相见,又战战兢兢。

“刚才的放手,做给谁看?”兰裳挥手,朝殿中洒下一抹神力,精血缓缓浮起,缕缕灵息从四面涌去。

她不想再搭理灼烈,若不是碍于人族口舌,孕育王储一事,无需他人相助,她一人便可完成,就在进入神殿那一瞬,她对这位邻国之王的厌恶,又加深了几分。

这种情绪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是每次要离开时,身后传来的长吁短叹,或是每次归来时,那双紧盯着自己打探的眼神,亦或是共处时,时时发出的对自己去向的询问,作为神族,凡人,有何资格对她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灼烈也有着自己的想法,他们同为大地上最高贵的王族,只因兰裳灵力比他强大,就可如此为所欲为,自从诞生以来,都是别人对他恭敬有加,丹陆臣民更是对他言听计从,为何到了此处,自己就成了被冷落的那个。

“兰裳,你我皆为王,你凭何如此高高在上,蔑视于我?”不甘填满胸臆,神差鬼使之下,灼烈不自知的说出了平日不敢说的话。

“好一个你我皆为王。”兰裳冷笑着,神殿内仿佛蒙上了一层寒冰,殿内灵息似有所感,微微荡漾,稳住不安分的气息,她说道:“既然如此,你又凭何追问我去往何处,去做什么,我们不过是两个演戏给臣民看的陌路人。”

灼烈握紧长袖之下的拳头,指尖掐入掌中,痛感顺着手臂传遍全身,世人皆以为每一代两位君王,虽无夫妻之实,共处时亦可齐眉举案,相敬如宾,父王生前从未说过天钧先王半个不字。虽早在五十岁那年就已知兰裳与其余诸王不可同日而语,但在百岁那年冬天,进入天祇殿时,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哪怕只有一半的相处时间,也想与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有些不一样的回忆。

陌路人三个字,刹间将他小心翼翼埋藏在心底的情愫彻底击碎,原来数十年来的守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以为能靠时间慢慢磨化那颗冰冷的心,说到底只是自以为罢了。

“我是否做错了什么?让你如此厌恶我。”灼烈怔了怔,问道。

“并无。”兰裳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厌恶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只是多看两眼,都觉得是一种折磨,“灼烈,你就该做块石头。”顿了顿,她继续说道。

“抱歉啊,我做不到。”听到石头二字,灼烈恍然觉得过去百余年的人生如此可笑,当初,是谁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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