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逆命 (1)(1/2)
天钧王历两万六千八百六十年,云都城内,礼兵列阵,鼓乐齐鸣,宽敞的大道上,巡逻士兵来回走动,王城禁卫引着一对人马从城门外走入,开道的两个骑兵手举木牌,上面分别写着肃静、回避两个大字。
围观的百姓站满了街道两旁,人群簇拥的地方,一个青年男子骑在白马上,白衣金冠,气宇轩昂,沿着笔直的大道朝宫城内走去。
若说在天钧,能惊动王城禁卫亲自开道的,除了王族,还是王族,马上的青年正是丹陆王储灼烈,他与兰裳于五十年前同日诞生,现今奉父命前来云都拜见天钧王,与天钧王储相识,五十年后,他们将共同执掌天祇殿。
姬珹在穹霄宫前迎接贵客,见白马上的青年面带愁容,他上前询问可是招待不周,惹得王子不快,灼烈回礼过后,只推说路途遥远,略显疲惫,才有怠倦之色,还望天钧众人海涵。
从他眉眼间的神色,姬珹对愁绪的缘由却已猜到七八分,天钧民众对于邻国王子要来一事早有耳闻。作为两国之间延续两万余年的传统,百姓们对每一位到访的王子都充满好奇,唯独这一次,在好奇之余,还有些不和谐的声音。
在他们到来之前,云都城内就有些闲言碎语,说丹陆王子不过是普通的王族资质,怎能与若神明般耀眼的兰裳殿下并肩。日后他们同居天祇殿,形似夫妻那般,双方实力如此悬殊,怎能维护好大地的平衡?尽管姬珹早已下令,城内众人,不得随意议论王族,但禁令之下,依旧难堵悠悠众口,就在丹陆众人进城前,街边的百姓还在窃窃私语,即便是常人,大庭广众下被人指指点点,承受着投来的各色目光,心里都很不是滋味,何况那人还是同样贵为王族的灼烈。
同为天钧人,姬珹与满城百姓如出一辙,虽然表面上维持着那些虚假的礼仪,实际上,内心里对这个邻国王子也极为不屑,自己国内出众的王储,让他们忽略王族的资质永远比常人略高一筹,而且所有王的实力,几乎都是一致的。
灼烈进入大殿见过天钧王后,王唤近侍去请兰裳前来,近侍应声,还未离开大殿,忽赶一阵风呼啸而来,蓝色流光闪过,在大殿中央凝出一个人影。身形修长,风华绝代,侍立两旁的天钧贵族们,纷纷朝突然到来的玄衣女子拱手行礼。
“母亲。”来人对高座上的王微微躬身,大步朝高台上走去。
“兰裳,这是丹陆王储灼烈。”王宠溺地看着走到自己跟前的人,擡手指向丹陛之下的男子。
兰裳这才回头,打量着被自己忽略的男子,对方擡头看向她,四目相接,又迅速低下头,“我素闻丹陆国服为绛色,王子为何身着白衣?”她也不见礼,倒是问起了和朝会毫无关系的衣着之事。
“素问殿下喜着白衣,故而灼烈今日白衣前来。”穿白衣本是为了给让人捉摸不定的天钧王储留个好印象,只是刚才所问,话里听不出喜怒,灼烈心中有些动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站在两旁的大臣,有人发出轻微的笑声,大部分人都低下头,紧抿着嘴,抑制着自己肩头的抖动。
自两国纪王历以来,天钧王储皆称公主,丹陆王储皆称王子,这两个称呼传承了两万余年,从无更改,偏偏在五十年前,一切就变了。这个行事古怪的王储不让人称呼她公主,倒叫近侍对其直呼大名,这在天钧可是大不敬之罪,近侍们绞尽脑汁,最后以殿下相称,兰裳嫌弃数日之后,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称呼。
此行之前,灼烈做了十足的准备,置身藏书阁半月不出,对天钧风俗人情进行详细了解,自认为能够应对自如,不想,看到流光化形的兰裳,他还是险些乱了心神。
作为掌握着至高灵力的王族,他们可以一日之内走遍溟洲各地,来去快若流星,也可在冰川火海内来去自如,除了两极之地和少阳仙泽,大地上没有他们到不了的地方。但在再强大的人,都无法摆脱空间的束缚,王族也不例外,被奉若神明受人景仰的王族,终其一生,还是只能生活在大地上,若能化作流光,便可上达九天,下至黄泉。
大地之上,无人知晓,而王族本就是由神明创造,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闻,可化流光者,皆非人族,这是王族初诞时,神祇留下的训言,也是世世代代刻在他们脑海深处的神谕。
灼烈擡起头看着半晌不语的兰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将和自己共处百年的女子,她是神、是仙、是妖、或是灵?
“想不到作为王族,竟然行这种刻意讨好之事,你,随我来。”淡淡的声音从王座旁传来,众臣又是一阵行礼,在王的注视下,兰裳转身走入内殿。
听到一片衣袍摆动的恭送声,灼烈才意识到兰裳说的“你”是指自己,正苦于不知如何应对,只见天钧王以眼神示意里面,他连忙与诸臣拱手致意,恭敬地从王座旁走过,连退几步进入内殿中。
连通内殿与外殿的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和一扇木门,兰裳屏退所有近侍宫女,宽敞的殿内只剩下她与姗姗来迟的灼烈。
“坐吧。”兰裳随意坐在桌前的木椅上,指着另一把空着的椅子,见灼烈正欲答手致谢,连忙摆手拦住,道:“别给我来那些繁杂的礼数,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在我这里,随便些更好。”
倒不似在大殿上那副冷着脸的模样,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几分,灼烈稍微放松了些,坐在她对面,盯着那双给自己倒茶的玉手。
兰裳端着茶盏放到嘴边,迟迟未饮,灼烈的眼神一直在叩响木桌的手上飘忽,细长的指尖打在上好的金丝楠木上,奏响一曲扣人心弦的乐章,此处唯一的客人,心脏正随着乐曲跳动。
见他终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清茶,兰裳才将茶盏内的茶水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地问道:“王子,此茶如何?”
“甚好,甚好。”嘴上迫不及待地回答,脸上勉强的神色却暴露了他在说假话,灼烈端着茶盏,不肯再多饮一口。
“既然甚好,王子为何不饮尽。”兰裳夺过他手中的茶盏,说道:“为何如此言不由衷?”
此茶本是苦茶,平日天钧贵族喜欢在茶水内加入各种蜜糖果干,闲暇时作消暑解乏的吃食,在泡制之前,需先用井水将生茶冷泡一夜,除去茶中的苦涩之味,再以沸水冲泡,文火慢煮,加以花蜜,这样泡出来的苦茶,才能苦中回甘,饮之口有余香。
今日饮用的苦茶,既未冷泡,也未用文火慢煮,更没有加入任何提味的花蜜,只是用沸水直接冲泡放凉,入口酸苦,若咽下,苦涩之气弥漫在口中迟迟无法散去 ,任谁饮下这茶,都无法发自内心的说出“甚好”二字。
“我......”灼烈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自小皆受严格的王族教育,深知自己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整个丹陆,那些繁杂的礼节都被铭记于心,成熟稳重的做派,为他赢得不少丹陆朝臣的交口称赞。本以为比起丹陆,天钧会更加重视礼教,哪知这个礼教上明显要强许多的国度,未来的君主竟如此这么一个离经叛道。
“我幼时,他们也想把我变成你这样。”兰裳又给自己到了一盏茶,同样一饮而尽。
“那后来呢?”灼烈十几岁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段叛逆时期,不过最终他依旧成了太傅眼中合格的储君。
“我现在这样子你不也看到了吗?”兰裳瞥着突然来了兴致的灼烈,漫不经心地说道。
灼烈终于露出进穹霄宫以来的第一抹笑容,因严肃而略显古板的面容瞬间松弛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也更有年轻人该有的模样,他端着剩下大半茶水的茶盏,学着兰裳的样子,将茶水一饮而尽。不同于小口抿茶时充斥满嘴巴的苦涩感,大口饮尽后,初时虽也是苦味直冲脑门,但很快苦涩散去,只剩下淡淡的回甘。
“我真无法想象,殿下这样的人,五十年后怎能甘心被困于天祇殿中百年。”不知怎的,他没头没脑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兰裳放下手中的茶盏,玩世不恭的脸上,神情突然变得严肃,坐直身子,目光灼灼:“王子,我并不会遵照神谕在天祇殿内百年,更不会和你共居一室,不过在你需要的时候,我都会出现在天祇殿内,你无需过问我去往何处,亦无需拘泥于规矩,你可与她人相爱,亦或如无数前代君王那样,孤独一生。”
说完这一席话,兰裳再次端起茶盏,神态悠然,若无其事地说出那些像雷霆闪电般的话,再怡然自得地等着对方的答复。
兰裳啊兰裳,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灼烈完全被这些话震撼住,违背神谕不居于天祇殿内已是对神明的冒犯,若神明动怒,降下神罚,顷刻间便可让违逆之人从世间消散。王不能为世间□□所困,他们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王的一生都必须献给天下苍生,以及下一代王。
“你若不呆在天祇殿内,那天钧的下任君王该如何诞生?”他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小心翼翼用极小的声音问道。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下任君王该来的时候她自然会来。”兰裳挑眉看着患得患失的男子,轻叹一声,真是一点王族的魄力都没有,还未成王倒担心起以后的事情。
严格来说,灼烈的担心不无道理,天祇殿因筑殿之初神祇立下的规矩,必须两王同居于其中,才能使这座神殿屹立于云端,而两位下任君王也必须同时诞生于神殿中,如果只有一人诞生,大地上的灵息就会失衡,或会导致生灵涂炭,或会导致海水倒灌。
其中最为重要的孕育王储之事,需两位君王共同完成,南北两方的王族之血交融,再吸纳被囊括于神殿中的大地灵息,长则百年,短则八十年,才能成功,这这段时间里,一年两分,上半年精血交融,下半年吸纳灵息,一日运行八个时辰,容不得一丝疏忽,也不能中途间断。
每一代两国之主,并无夫妻之名,也无夫妻之实,但在凡人眼中,他们同居百年,与寻常人家的眷侣无异。
下一任天钧王毫无顾忌地让下一任丹陆王无视神谕,甚至让他去找自己所爱之人,如果让那些老贵族们听见,免不得又要摇头晃脑,长吁短叹,没准还会被直接气得背过去,这些话实在太骇人听闻。
“难道你有所爱的人?”灼烈仿佛嗅到什么重要信息似的,首次盯着那双凤目,一本正经的问道。
“没错。”兰裳毫不掩饰自己的内心,连句敷衍的话都懒得说。
对坐的男子不过与自己同岁,却活生生跟个老学究似的,一板一眼,好像连头上那金冠都讲究分寸的恰到好处,这样端着活三百年,想想都觉得头疼,那些死板的规矩果然害人不浅,硬是把青年身上该有的朝气磨了去。
“那人是谁?”灼烈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失落。
分明与兰裳初次见面,却对这个本该和自己共度百年女子,产生了特别的情感,为她早早与自己离心而感到遗憾,就像是某个人本该与自己连为一体的纽带被拦腰斩断,灼烈觉得有些别扭,心中很不是滋味。
“只是一个普通男子,无非是生得好看些。”兰裳摆摆手,仿佛要将他心头的疑问挥去。
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男子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普通男子,竟让如此高傲的天钧王储念念不忘,灼烈此时既有被人捷足先登的不甘,又对兰裳有些羡慕。两国天降王权至今,王位已传一百余代,没有一个人敢冲破禁锢,去追求自己的□□,王族虽不是十月怀胎所生,但他们和常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也会对人心动,但最终,他们只是将那份喜欢压在心底。
“我父王说,王要以天下苍生为念,不可因一己私利而忘公。”见兰裳玩味的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游走,好像已被他心中那些乱作一团的想法看穿,灼烈连忙把话题岔开。
兰裳嘴角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笑,带着几分不羁,几分薄凉,随之而来的是不屑一顾的声音:“好一个苍生为念,好一个不能因私忘公,你若有所爱,难道她就不是苍生中的一个,为了天下苍生,就要让自己活得如同傀儡一般吗?”
灼烈目瞪口呆,这些话他不敢想更不敢说,乍一听,似是荒谬之极,再一想,又觉颇有几分道理,苍生与个人,本不对立,公与私,亦不矛盾,为何做王的,就得如此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兰裳走到窗边,望着流动的浮云,呢喃了一句“神不会一直护着谁,人族就该掌握自己的命运”后,侧脸对灼烈说道:“王子早些回去休息,在云都这段时日,若想来穹霄宫内小坐,兰裳虚左以待,下月,我将依照旧制与王子一同前往焱城,拜见丹陆王。”
言闭,轻拍手掌,两个近侍走入,“送王子回去歇息。”她吩咐道。
近侍走到门前,做出个请的姿势,灼烈突然觉得好像被下了逐客令,想再多留片刻都不行,窗户旁送自己离开的目光倒是沉静如水,心中舒坦了许多,跟着近侍走出内殿,在走廊里,还不时回过头去观望,除了内殿透出的一缕光,什么都看不清晰。
一直躲在书房内的洛川看到灼烈离开,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走到兰裳身后,一把将她抱住,刚才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如同吃了蜜糖一般甜。
“洛川,你先回草原去,等我从焱城回来之后,我再去找你。”不似刚才那边克制疏离,面对所爱之人的兰裳,眼底尽是柔情。
月前回都,她将洛川一起带回,陪侍在左右,此去丹陆,毕竟公事在身,不便沉湎于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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