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1997去筇洲工作 (1)(1/2)
一九九七年,春。
这是舒梦欣在筇洲大学的第七年,终于有机会到附属医院进行实习。之前的见习,时间短,一个医生带着四五个学生,她们自身水平不够,只能做一些整理病历和询问病人的杂活,基本没有上手的机会。
现在实习,她们不仅有机会上手,还能在各个科室间轮转,学习机会特别多。
也是在这一年,舒安做了个决定。
这几年,西珊岛发展得很快,仁德医院新修两栋楼,科室一扩再扩,招来的年轻医生不乏高学历者,从新医生这舒安受益良多。
她借了舒梦欣的学生卡,去过几次筇洲大学的图书馆,发现里面这几年关于‘妇科肿瘤’有很多相关研究,很多治疗方式和鉴别手段都是目前仁德医院没有的。
舒安考虑了很久,想趁着现在还有余力,去考研究生。
医院这边收到她的辞职信时,十分震惊,让她再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舒安在岛上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妇产科医生了,来找她的病人很多。像她这个级别的医生都设了专家号,专家号比普通号的诊费贵五倍,一个号的问诊时间也更长。
但舒安的病人太多,她就把自己的专家号取消了,希望能多给几个人看。
她要辞职,蒋主任也来劝她。
蒋主任说:“你想学习,可以去报名医学院的进修班,还有等同学历,最不济还可以办停薪留职嘛。干嘛要辞职?”蒋主任马上就到退休年龄了,她没打算接受医院的返聘,想着她退休把位置留给舒安,她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回家带小孙子。
舒安一走,科室里剩的几个医生资历尚浅,她有点不放心。
她还准备劝,忽然想到一事,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打算留在这了吗?”
舒安没否认,她略过这个问题,继续说:“我想去读全日制的研究生,那样学的东西最多。而且马上又要到工程队的五年轮换期了,陈竹青是因为我的编制在这所以一直留在这里,我也想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这个决定舒安已经想了很久,她攥紧拳头,肯定地说:“主任,我已经想好了。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她下班回家跟陈竹青说了这件事。
陈竹青愣了能有一分钟,怔怔开口,“是为了我吗?我在哪都行的。而且上一次没调走,是因为轮换期到的时候,我正好在负责南磳岛的工作,没法回来处理这些人事关系。”
“也不全是吧。”舒安停下手里切菜的动作,暂时将刀搁置到一边,“现在筇洲发展得很快,几次我去筇洲开会,看那边的中学习题册比西珊岛的难很多。梦欣那么聪明,去读预科班的时候都很吃力,说是有些教育资源好的省份,很多内容人家早学过了。”
正说着话,陈嘉言从外面跑回来,满手的黄泥。
舒安眉头一拧,插着腰问:“怎么回事啊?”
跟在后面的舒懿行腋下夹着一本练习册,不是学校发的,是陈竹青额外给买的。
他指指陈嘉言,没好气地说:“她在学校跟男生打架,打不过,就从地上扒泥砸人家。”
舒安对孩子一向严厉,陈嘉言的逆反期好像比其他孩子要早,现在就开始喜欢跟家长对着干,有时候舒安说东,她就故意答西,气得舒安直撇嘴。
陈竹青在舒安发作前,走出厨房,揪着孩子往外走,“爸爸带你去洗手。”
洗手池边。
陈竹青握着小朋友手伸到水龙头下。
刚开春,水有点凉,哗啦啦的水流碰到肌肤,刺得陈嘉言颤了下。
陈竹青捏紧她的手,不让她跑,“快点洗干净,不然一会妈妈又要说你了。”
“行吧。”调皮归调皮,陈嘉言还是有点怕舒安的,尤其是这两天她好像在想事情,总是拧着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陈嘉言垫着脚,跟爸爸在那把手洗干净。
陈竹青拿过一个刚换下来的牙刷,仔细地将小朋友指甲缝里的黄泥刷出来。
他抓着她的手,又用水冲洗四五遍,到彻底干净才放过她。
陈竹青把两个孩子赶回房间去写作业,重新走进厨房去帮忙。
舒安正在切洋葱,被刺激得眼眶泛红,像只委屈的小兔子。
陈竹青赶紧接过刀,“你去弄别的吧,这个我来切。”
舒安边炒菜边继续刚才的话题,“这的学校比不上筇洲的,学习氛围也不好。懿行这种有自制力的孩子还行,嘉言那么皮,还有人跟她一起玩,这么混下去,迟早要完蛋。”
对于这个说法,陈竹青是赞同的。
陈嘉言实在太皮了,既能定下心跟女孩们玩扮家家酒,也能拿着小木棍跟村里的男生打仗。
陈竹青说:“想把孩子转到筇洲的学校去?”
“对!”舒安点头,“寄宿制的学校,我还有点不放心。听林素说,那的小孩喜欢拉帮结派,容易抱团。还是这种普通学校最好了。”
“嗯。我明白了。”
听到这里,舒安主要还是考虑到了孩子的成长和升学,陈竹青稍舒一口气。
靠着几个得过‘金将奖’的工程项目,陈竹青拿到了省优秀工程师,还有一系列头衔。
筇洲大学曾向他抛出橄榄枝,希望他能去学校的担任客座讲师。
只是,他本身工作很忙,去学校讲课就得坐船两头跑,他有点兼顾不上,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现在舒安想去筇洲工作,陈竹青也决定接这个工作。
他跟舒安谈起未来的工作规划,“筇洲工程院现在跟筇洲大学有联合办学的课程,这次回调到筇洲,我可能会选择把大部分精力放到教学岗上吧。”
舒安顿住,“你要当老师了吗?”
陈竹青擡了下眼镜,“怎么了,不行吗?”
可他忘记自己的手碰过洋葱,手刚碰到眼镜框,眼睛一阵刺痛,辣得眼泪直流。
舒安抽出一张纸巾,用水沾湿,再塞到他手里,“快点擦擦。小心弄伤眼睛。”
陈竹青越擦越是刺激,眼泪流得越快。
他索性放弃了,就仰着头,不停眨眼,任由眼泪淌满脸。
隔了会,好像是消肿了,才慢慢低下头。
陈竹青的面容清秀,尤其是一道柳叶弯眉漂亮得像是修过一般,又黑又细。
前几年,他总是在外跑工程,肤色深了些,这几年室内工作更多,竟然又神奇地白回来了。
向文杰每次看到他,都会发出羡慕的惊叹,说他的皮肤好神奇,还带自动修复功能。
陈竹青却笑着回,说是舒安每次擦面霜都扣很多,剩的没涂完的就擦他脸上了。
向文杰听言,也买回几瓶片仔癀,抹了大半年也不见变白,就开始揶揄陈竹青骗人,还要他把买面霜的钱赔给他。
现在,舒安擡眸,对上他刚哭过的眼睛,水波盈动,又亮又动人。
眼前人过于清隽,过于斯文,总是让人无法将他和需要风吹日晒的土建工程师联系到一起。
或许,当老师更适合他吧。
陈竹青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都傻了?”
舒安笑开,“觉得你长得很像老师。”
陈竹青也笑,昂首挺胸地愉快应道:“我马上就是了呀!”
**
做好决定,舒安再一次去医院提交了辞职信,完成交接工作后,就在家安心复习,准备年底的研究生考试。
五年的轮换期限是到明年,但陈竹青已经在西珊岛待了十四年,他一刻也等不了了,直接向筇洲工程院提交申请,想调离西珊岛。
那边同意得很快,让他完成手边的两个工程,就可以回来了。
向文杰是最先知道他们要走的,他直接从工作的小岛冲回来,“陈竹青!你要调走了?”
没进院,他就扯着嗓子喊,搞得隔壁几户全都探出头来看。
陈竹青正站在院子里浇花,跟隔壁两户摆手说了没事,伸手扯着向文杰进屋,“就你嗓门大,怎么这么能喊啊!”曲起的食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向文杰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他。
陈竹青摇头,比了个‘请’的手势,将人带进屋里。
舒安已经不工作了,拿出家里的好茶叶和好茶具招待他。
她坐在沙发上用滚烫的开水烫茶具,用竹制的小夹子捏着白玉杯,在第一遍的茶水里滚了一圈,再放到茶盘上。
向文杰一直听说他们家有一套白玉茶具,求了陈竹青几次,说能不能拿出来让他开开眼。
但陈竹青说,那是舒安家的传家宝,不能乱动。
现在看到这套传说中的茶具,向文杰的眼睛瞪得像黑夜里的猫头鹰,又圆又亮。
那套茶具是没有一点杂质的温润白玉。
舒安的那双手像翻飞的蝴蝶,沏茶的动作轻盈、优雅,向文杰都看呆了,哪里听得进陈竹青的话,他甚至摆摆手,拍拍了陈竹青的膝盖,示意他别说话,都打扰他欣赏舒安倒茶了。
舒安给他沏了一杯乌龙茶。
她递过来时,向文杰赶紧伸手去接,将要碰上的一瞬,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背有泥,向文杰又慌忙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好几遍,再伸手接过茶杯。
舒安说:“这是武夷岩茶。算我们省的代表茶了。”
向文杰听过这种茶。
这种茶树生长在岩峰之中,采摘难,产量小,是乌龙茶中的精品。
他没马上喝,学着电视里教的,把茶杯端到鼻下仔细闻了闻。
陈竹青问:“闻出什么来了?”
向文杰噘嘴想了一会,蹦出个单字,“香。”
而后,他低头小抿一口。
闻的时候,向文杰就觉得茶香里还掺杂着别的味道,但他形容不出来。一入口,那种香气更浓,从喉咙窜到鼻腔,似乎一下在脑袋里溢散开了。
他品出味来:“我怎么喝出点桂花香?”
舒安笑着解释:“岩茶都是一块岩石长一棵茶树,茶树多生长在潮湿的峡谷间,周围地方土层薄,高大树木很少,但有很多花草植被。茶树常年和那些花树长在一起,香型会受影响。说明你喝的这棵茶树周围长着桂花呢。”
从她细致的形容里,向文杰脑海里已经自动勾勒出那棵茶树的生长环境。
他再低头,淡黄的茶汤里似乎现出一棵落满黄色桂花的茶树。
陈竹青笑容更甚,“我还以为你喝不出什么呢,没想到你舌头还挺好的。”他边说,边要伸手去拿茶壶,准备给自己倒一杯也尝尝鲜。
没想到手刚伸出去,就被舒安打落。
舒安从桌下拿出普通的陶瓷茶杯,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竹青捏着茶杯,嘟囔:“怎么到我这就是陶瓷茶杯了?”
白玉茶杯昂贵,舒安怕碰坏,只洗了一个出来。
她说:“人家是客人,当然要用好的了,你就将就一下吧。”
连品两杯茶,向文杰终于想起他今天是来干嘛的。
他小心地将茶杯放到桌上,转过脸问:“你们真打算离开西珊岛了?再也不回来了吗?”
陈竹青重重地点头,“嗯。”
两人从大学到现在,相识超过二十年,向文杰对他来说是家人般的存在,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陈竹青拍拍他的肩膀,承诺道:“我们会回来看你,你也可以去筇洲找我们呀。现在通航了,过来都不要一小时,又不麻烦。”
在办公室向文杰已经看过他的调任文件,只是难以接受这个消息,特意赶回来和他确认。
如今听到肯定的答复,他长叹一口气,两手无力地垂下,心像被挖空一块似的。
工作上,陈竹青比他能力强。初到福城工程院时,向文杰算错过一个数据,幸好让陈竹青检查出来了,从那次之后向文杰一直有个习惯就是无论多确定的工程稿,都要让他再帮着核对一遍。
现在他陈竹青要调走,对他来说打击颇大。
向文杰靠在椅背,“以后没人帮我核算数据了。”
陈竹青撇嘴,“说得我好像要死了一样。办公室有传真机、有电话,有不懂的还是可以找我阿。而且以你的水平,完全没问题,要自信点。”
陈竹青见他还是叹气,继续说:“我这次调过去,主要是去筇洲大学任课的。工程这边事少,会空闲一些,你有事随时找我。”
他们要走已是定局,向文杰没法干涉,只能默默应了声‘嗯’,自己慢慢消化这个消息。
晚上,向文杰拉着他们回梁家吃饭。
饭桌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回忆在西珊岛一起度过的这十四年。
梁国栋不爱看书,书架上不是刘毓敏的动植物保护,就是这几年攒下来的军|事杂志。
里面详细记录了这十四年来,西珊岛的变化。
几人翻着相册,不由得红了眼眶。
陈嘉言正在跟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糖醋排骨较劲,注意到大人们的神色变化,默默地收回筷子,靠到舒安身边。
她伸手,小心地帮她擦眼泪,“妈妈,为什么哭呀?”
舒安的手按在她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妈妈这是高兴的。”
陈嘉言咬着筷子,舔掉上面的糖醋汁,拧着眉想。
她想不通这有什么可开心的。
要离开西珊岛了,她就没法跟现在的小伙伴一起玩了。
尤其是一想到去筇洲,爸爸肯定会给她报兴趣班,押着她去上课,她眉间的疙瘩更黑更大,愁成了苦瓜脸。
这顿饭算是提前给他们践行的,刘毓敏从下午就开始忙,做了好大一桌饭菜。
他们有了更明确的人生规划,要去更好的地方,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她举起酒杯,送上几句祝福,打破沉重的氛围。
已经戒酒的梁国栋则以茶代酒地敬了他们一杯。
梁飞燕想起第一次到舒安家。
那时候,樊云良还在,十四年里工程队换了两拨人,只有陈竹青和向文杰剩到现在。再想到,她们通讯连这几年也是调来调去,换了好几拨人。
她用肘关节戳戳向文杰,“你不是喜欢唱歌嘛。再唱一首呗。”
陈竹青觉得这主意不错,回家去抱吉他。
向文杰心情不好,不太想唱,看陈竹青调琴弦,想到当初在工程院宿舍弹琴唱歌的日子,眼泪流得更快。
梁飞燕塞给他一块抹布,“怎么回事啊你?”
向文杰轻嗤一声,一脸不开心地接过那东西擦脸,都擦完了才发现是抹布。
他丢到一边,伤心瞬间被愠怒取代,“玩我呢?”
梁飞燕捂着嘴偷笑,“谁叫你胡思乱想了,我只是递东西给你,又没让你擦脸,让你帮着擦擦桌子不行啊?”
向文杰跟梁飞燕无论结婚前,还是结婚后,全是这样,整日在拌嘴中度过,只有刚领证那阵消停过一会,几人都看倦了。
陈竹青摆手调停,“我吉他都架上了,到底唱不唱啊?”
“唱。唱。”向文杰抓起一双筷子作话筒。
可筷子抵到嘴边了,他又不知道唱什么。
好几年,没参加过什么文艺活动了,箱子里的录音带也积满灰,他脑袋空荡荡的,想不出歌。
旁边人七嘴八舌地给建议,但说的哪首他都不喜欢。
陈竹青眼睛一转,手拨动琴弦说:“唱《今晚夜》吧。”
这首歌是几人第一次在陈竹青家小聚时唱的。
向文杰用筷子敲了下桌面,“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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