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989我是在帮你 (1)(2/2)
陈竹青把行李放好,再想去找列车员换被子时,隔着休息室的玻璃,看到里面的列车员靠在车厢小憩,一脸的疲乏。
他没好意思麻烦她,又折返回去。
那一夜,他没睡,也没去铺位,就在舒梦欣铺位前的凳子上坐了一夜。
接下去的一个晚上也是如此。
陈竹青都没去铺位,就守着舒梦欣。
孩子太小,他实在放心不下。
等到了广州,他眼底团着两团乌青,堪比国宝大熊猫,头发也乱蓬蓬的。
火车上人挤人的,各种味道都有,又没地方洗澡。
陈竹青下火车第一件事就是去旅馆洗澡。
然后去百货商店买了些东西给梁国栋的同学送去,通过打听到了这个月的探视日。
他们运气不错,来广州的第二天就是探视日。
刚过春节假,不少人还没复工,所以这一天来探监的人格外多。
见面室的桌子有限,一次只有十个人能进去。
其余的人都得拿着东西在外面等。
陈竹青从上午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终于轮到他们。
中间的午休,里面的狱警都去休息吃饭了。
陈竹青却不敢走,他怕一会叫人,来不及回来,又得重新排队。
他可以忍,孩子不行。
给服刑人员送的食物不能带进牢|房,只能趁着探视时间,在探视间吃完。
陈竹青从小饭盒里拿出一个牛肉烧饼,“梦欣先吃一个垫垫肚子。”
舒梦欣摇头,“这是给爸爸的。”
陈竹青打开三个饭盒,“还有这么多呢。你吃一个没关系。”
舒梦欣有点饿,抵挡不住肉饼的诱惑,抓过肉饼啃咬起来。
不过,吃了两口,她想起陈竹青也没吃,从另一边撕开一半递给他,“姑丈也吃。”
“我……”陈竹青刚想拒绝,被舒梦欣打断,还把饼硬塞进他手里,“我们随便吃一点。一会看完爸爸,姑丈再带我去吃好吃的。”
“嗯!”
陈竹青三口吃完半个肉饼,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掉两人手上的油渍。
要干净整洁、以最好的形象去见舒平。
两人走进探视间,舒平已经由狱警押着,坐在左边的桌子等他们了。
或许是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他不像之前那样面黄肌瘦,背脊仍是颓然地弯着,但气色好了很多,脸也圆了一些。
舒平忙于工作,舒梦欣一直是寄养在大姨家的。
入狱后,他只能通过舒安寄来的照片看孩子的成长。
梦里的小姑娘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面前,舒平呆住了,怔怔地坐在那,空洞无神的目光对上她,倏地亮了下,很快又暗下去。
那双本该充满童真的眼睛掺进些许难过和心疼。这眼神很动人,却也很扎心。
舒平放在桌上的手,迅速地收到桌下。
因为过于慌乱,手铐链条碰到桌子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
好久不见的父女俩,竟然是在这种环境里重逢。
舒平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舒梦欣是他最后的期盼,也是他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人。
别人的父亲有钱、有事业,是孩子的英雄,庇护孩子长大,可他却是人人喊打的过街鼠,在这个阴暗的角落抱着微小的期望过活。
这一刻,他的自尊被碾得粉碎、彻底。
好像透进阴暗角落里的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
舒梦欣扑到桌子前,兴奋地喊:“爸爸,我来看你了。”
舒平强忍着泪水和尴尬,朝孩子点点头,随后把头一扬,恶狠狠地盯住陈竹青。
“谁让你带她来的?”他咬字很重,细听还能听到后槽牙相磨的声音,像是吃人的野兽,随时可以把陈竹青嚼碎吞咽下肚似的。
舒梦欣代替他回答:“是我让姑丈带我来的。”
舒平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只是孩子这么说了,他眼里的凶狠收敛一些,仍是仰着头,朝陈竹青发泄不满,“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陈竹青坐到他面前,一声不吭地解开包袱,把里面的三个餐盒拿出来,依次在他面前摆开,又拿出一双筷子搭在餐盒上。
“梦欣说这是你喜欢的食物。但是有一家卤味店关门了,所以我们换了一家买。”
三个餐盒里分别是:烧麦和虾饺、牛肉馅饼、半只卤鹅。
舒平在广州生活多年,喜欢的东西已经从舒安印象里的闽镇家常菜转换成广州早茶。
来之前,舒安给过他一张菜单。
不过去买东西时,那些菜又被舒梦欣全部推翻。
她说,爸爸喜欢的她记得最清楚了。
陈竹青就牵着孩子,穿梭于广州的大街小巷,陪她找记忆里的美食。
以前,舒平带舒梦欣去吃的不是什么高档酒店,也不是什么中华老字号,就是梦欣大姨家附近的几家茶餐厅。两年前,这里老街整改,店面换了一茬。
有的还在开,有的不知搬哪去了。
舒梦欣很坚持,说店不一样,味道就不一样了。
陈竹青问了附近的店家,找到其中两家搬去的新地址,还有一家卤料店怎么问都找不到,只能买了附近最有名的卤鹅代替。
舒平盯着三份菜陷入沉思。
这三样其实不是他最爱吃的,只是最经常带舒梦欣去吃的。
陪完孩子,他还要赶去工作,不能跑太远,就选了她大姨家附近的几家店。
想到这里,舒平越发觉得对不起女儿。
他在她的成长里缺席了太久。
“爸爸不喜欢吃?”
“不是。我很喜欢。梦欣记得一点没错。”
舒平要去拿筷子。
可擡手的一刻,手铐压在手腕的坠感又让他不自觉地收回手。
他被人拷着手脚,狼狈至极,哪有脸吃这些东西。
舒梦欣觉察出他的异常。
小朋友的心思简单,她没想到更深一层的东西,只觉得是不是手戴着那个东西不好施展。
所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送到舒平嘴边,“爸爸,我喂你。”
舒平顿了下,很快凑过去咬走虾饺。
陈竹青在一旁解释:“梦欣说她很想你。我们劝了她很久,她坚持要来。”
舒梦欣知道爸爸不满陈竹青,但不明白是为何,也没想替谁辩解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顺着陈竹青的话往下说:“嗯!是我吵着要来的。姑丈对我特别好。像爸爸一样。”
前面一句还好,最后把陈竹青跟舒平相提并论时,舒平拧着眉,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心里又酸又怨,但这股气没法向陈竹青发泄,只得他默默吞进肚里。
他扭头向陈竹青,“我能梦欣单独说一会话吗?”
“当然。”陈竹青把衣服和书提到桌上放好,转身离开,走到探视间的角落去等。
只剩父女两人了。
舒平压低声音问:“姑丈真的对你好吗?你来这之前,他有没有教你要跟我说什么?我知道梦欣最乖了,从来不骗人。爸爸很想你,也很担心你,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在他问第一个问题时,舒梦欣就张嘴做好了回答的准备,谁知他嘚啵嘚啵说出一长串,才停下来等她回答。
舒梦欣的聪明只体现在学业上,因为年纪小就去学校读书,老师、同学都很照顾她,所以她在人情世故这块略显迟钝,品不出舒平这些问题背后隐含的深意。
眨巴着眼睛照实回答:“姑丈给我的房间涂了星空房顶,还带我去筇洲参加夏令营和钢琴、奥数课。我们来的火车上,我想上厕所,但厕所很脏,我不喜欢。也是他先帮我冲洗过,才让我去用的。”
听到这些,舒平长舒一口气。
他又擡头,睨了一眼角落里的人。
陈竹青腰背挺直,两手背在身后,正气凛然地站在那。他穿着浅灰色西装,外套黑色大衣,戴了一副金丝框眼镜,看着斯文温雅。镜片后的眼睛又黑又亮,含着些许笑意,如沐春风,亲和力极强。
他的形象和舒梦欣的描述十分吻合。
不过他姓‘陈’,是那个在困难时期,对他们不闻不问的陈家人。
无论别人怎么夸他,舒平对他心里总是预留三分。
探视时间有限,舒平没把时间浪费在陈竹青身上。
继续问舒梦欣,“你说你现在在上钢琴课?那为什么不在西珊岛上?还要跑那么远?是那里的老师比较好吗?”
舒梦欣摇头。
她把岛上的情况告诉他。
西珊岛是一个很偏远的小岛群,其中还有一些军事基地,关于它的报道很少。
舒平在监|狱里能拿到的刊物有限,他一直很关注那里的情况,甚至托狱警去帮着查查,不过都是石沉大海。他对于岛上的了解,仅在舒安寄来的信里。
舒安在医院工作,说的都是他不关心也不懂的医疗,没怎么提过教育和学校。
现在听舒梦欣说岛上的小学老师都是随军家属,也没有美术、音乐、体育老师,连英语磁带都得一个班、一个班地轮换着放。
这跟他所认知的教育相去甚远。
闽镇的村小条件都比西珊岛强。
舒平越听心越沉,眉毛拧成个大疙瘩,“他就让你去这种学校?”
舒梦欣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她没觉得西珊岛的小学有什么不好,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起那的老师和同学。
可说出好长一段,都没不见舒平回话,而且他的眉毛越拧越紧,眼里的不耐烦也越发明显。
舒梦欣看他不开心,主动提起:“爸爸,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教我唱的英文歌?”
在广州,舒平给舒梦欣报的是双语教育的私立幼儿园,还有一个外教专门纠正孩子的发音。
幼儿园说学语言最重要的是培养氛围。
所以发了不少英语磁带,要家长有空就在家里放,最好能和孩子一起学,一起交流联系。
几年过去,舒平有所淡忘,问:“你说的是哪一首?”
舒梦欣两手拍着节拍,轻轻哼唱——
“you are y sunshe,
y only sunshe,
you akehappy when skies are gray.
youll never know dear,
how uch i love you.
please dont take y sunshe away.”
《You are y sunshe》发音简单,是舒平最早教舒梦欣唱的一首歌。
此刻孩子唱的几句歌词贴合情景,一下戳到他心里。
他鼻翼微缩,深吸几口气,眼泪还是憋不住地往下淌。
温润的泪水划过侧脸,落在手背,灼伤肌肤。
舒梦欣小小的手掌贴上他侧脸,抹去眼泪的同时也轻柔抚慰道:“爸爸。我知道你做这些事的初衷是好意,但方法不对才会受惩罚。不管发生什么,你依然是我的太阳。所以你要振作起来,我等你出来。”
“嗯!”舒平不再介意什么手铐,擡手覆在她脑袋上,轻轻摸了两把,“你要听姑姑的话,爸爸会争取早点去找你。”
“好了。时间还剩一点,你先出去,爸爸有话和姑丈说。”
“单独吗?”
“嗯。单独。”
舒梦欣把筷子塞到他手里,把剩下的卤鹅推到他手边,才退出去,换陈竹青过来。
“舒平哥……”
舒平擡起手掌,止住他的话。
刚才还温情脉脉的眼神这刻已完全冷淡下来。
他说:“我看过舒安寄来的信,你们工程队去年就到借调期了,可是你还选择留在西珊岛?”
陈竹青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事,也不知道舒安在信里是怎么说的,试着辩解道:“我的一项工程出了点问题,我不想把它留给其他工程师,而且留下的决定是我和舒安共同商议后决定的。”
“你不要以为提舒安就有用了,她不是万能挡箭牌。你的心思和花言巧语我不是没见识过。舒安是女孩,年纪又小,家里都宠着她。她就是见识太少,才会被你用一点小甜头就骗走了。”
舒平越说越离谱,陈竹青放在膝盖伤到的手攥紧成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有想骗过谁,更不可能骗舒安。我真的很喜欢她。我已经尽我所能给她最好的了!”
舒平‘哼’了一声,“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当初就不应该娶她。就算她不跟林建业,在福城当个医生,发展也比现在好,嫁的人更不会比你差。”
西珊岛很小、条件很差,这些舒平都知道。可他原本以为,那就跟闽镇差不多。舒安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有了改变身份的机会,又回到像闽镇那样的小镇,舒平替她觉得不值,但有个安稳的生活也算没辜负爷爷奶奶的期望。
现在听说那条件比闽镇差,接通的自来水有使用时间的限制,更多时候还舒安去挑生活用水。
舒平压不住心里的火,“你不要以为我在这就什么都不懂。你在小岛能参与的工程项目名头比福城好,升职称比福城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舒安?她的志愿根本不是支援什么小海岛!害的梦欣跟你们一起去吃苦。那个学校连正规老师都没有,能学到什么东西啊!要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她的人生你能负责吗?”
陈竹青心里同样憋着一股火,且不比舒平小。
这个春节假,全家人都在为陈雯的终身大事烦恼,只有他在为自己和舒安的关系烦恼。他不想逼她做什么选择,但舒平的不认同,永远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原以为只要对舒梦欣好一些,不说让舒平感激他,至少能让舒平看到自己的诚意。
但他错了,错得很彻底。
舒平就是讨厌他,无论他怎么做,好像都没法弥补过去陈家对他们的伤害,他永远是那个白眼狼家庭的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