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1985这里由不得你胡来 (1)(1/2)
十一月。
舒安收到广州来的电报,因为舒平判刑坐牢,现在一听到‘广州’,她浑身冒冷汗,攥着电报深吸一口气,食指捏在两个小角,将纸一点点搓开看。
是舒梦欣的大姨发来的,说她要来西珊岛看孩子。
不是坏事,她长舒一口气,全身放松地往下坠,落在椅子上。
梁飞燕将新沏的茶放到她面前,“梦欣肯定高兴坏了。我家前天炖甜汤,她还说没她大姨弄的好吃。”
家里没来过客人,舒安正在思考要怎么招待他们。想到孩子会开心,她的心情跟着手里捧着的热茶,一同热了,雾气氤氲,慢慢蒸红鼻尖,是很舒服的感觉。
舒安问:“你们广州喜欢吃什么呢?”
梁飞燕笑笑:“反正我爱吃蒸菜。芋头蒸排骨,蒸虾饺,豉汁蒸凤爪,蒸什么都好吃!”
卫生所新楼建成,旧楼的改建任务随即展开。
旧楼的工程要简单些,先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固,再加建一层。
樊云良只用半个月便完成加固工作。
现在,他从施工地跑回来拿测绘工具。
舒安瞧见他蓝色的工服后有一大片白灰,忙喊住他,“樊大哥。你背上沾东西了,我帮你拍拍。”
“是嘛?”樊云良背对她们站在门口,一手抓着工服往上扯,边扭头往背上看,他急切地左右侧转,都没看见那片白灰在哪。
舒安走过去,将他按住,“你别动。我帮你。”
樊云良站定,让她帮忙。
“舒医生。最近白薇是心情不好?”
“没有吧?怎么会这么问?”
“哦……就……”
因为那株绿萝,他很感激白薇。
偶尔家里寄东西过来,都会给她留一份。
这几天,在卫生所旧楼那边做工程,樊云良遇见白薇会和她打招呼,可对方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神情复杂地回他一个颔首,踩着小碎步蹬蹬蹬地跑开。
护士的工作繁忙,刚开始他也没放在心上,但次数多了,难免觉得有些奇怪。
他支支吾吾一阵,不知怎么跟舒安说,摆摆手作罢,“可能是我多想了。”
舒安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和梁飞燕聊天,自顾自地说:“白薇家最近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
梁飞燕眼睛一亮,“干嘛的?”
舒安耸肩,“不在这。跟她姑父一个单位,在筇洲工作的中学老师。”
只提到这个职业,梁飞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毓敏,忍不住夸:“老师好啊。有耐心。”
舒安却撇嘴,“但白薇好像没看上吧。”
樊云良以为是他做什么事惹到她,现在一听和自己没关系,心稍安,抱着东西下楼回工地去了。
—
家里还有一间空房间可以让舒梦欣大姨一家来住,舒安请了半天假去筇洲买新床单和蒸锅。
白薇说她心烦,想出岛走走就陪着一起去了。
两人在百货大夏逛了三圈,把要买的买好,下楼准备离开时,白薇瞥见一楼的咖啡厅贴出‘今日五折’的立牌,心血来潮地牵起舒安的手,也不管她乐意不乐意,直愣愣地往里闯,“想喝了。我请你吧。”
舒安在单子上扫了眼,点了最便宜的冰美式,而白薇连看都没看直接点单,“一杯摩卡咖啡。”
服务生提醒她:“摩卡不参加五折活动。”
白薇滞了下,大手一挥,豪气地说:“那要两杯。她的冰美式也换成这个。”
摩卡咖啡的价格不便宜,只两杯抵得上家里两三天的饭钱。
服务生走开后,她边掏钱包边说:“各付各的吧。”
白薇仰靠在卡座,腿伸长越过桌子,几乎快碰到舒安的腿。她心里像憋着团火,全脸挂满了不开心。还好卡座这足够私密,现在又是工作日的上午,咖啡厅就她们一桌客人,没人瞧见她这副放肆又颓废的模样。
“你怎么了?”舒安问。
白薇没力气地趴在桌上叹气,一直到摩卡咖啡端上桌,她闻见甜腻馥郁的巧克力味慢慢缓过来。
“我上周去相亲了。”她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将上层的白色奶油搅得融进咖啡,褪去苦涩的深褐色后,端着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这家的不好喝。”
白薇到目前为止,只喝过三次咖啡。
第一次是樊云良带给她的,第二次是相亲对象请的,第三次是现在。
前两次的都是苦涩到难以入口的美式黑咖啡,对于她这个初品者不太友好。
第一口,她含在嘴里咽不下去,是看在樊云良好心送来的份上才喝进去,又挤出个勉强的笑容,说:“还行吧。但我喝不惯。”
樊云良笑笑,端着咖啡杯在唇边晃晃,待咖啡透出的热气慢慢散进鼻腔,才一口一口地抿着喝。
他喝得很细,像是在仔细品尝,“这个挺提神的,要熬夜工作的时候,喝这个最有用。要是有巧克力酱和奶油就好了,我可以给你做一杯摩卡,那样会好喝一些。”
白薇不解,“摩卡是什么?”
樊云良一点点和她解释,还说了其他咖啡的制作方法。
白薇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低头又看了眼手里跟中药差不多的东西,暗叹:“这么难喝的东西为什么还搞得这样复杂?”
樊云良仍是笑,并答应她下次想办法给她做一次摩卡,让她体会到喝咖啡的乐趣。
不过,两人的工作很忙,这种不算承诺的小事很快被抛到脑后,也没人在意。
直到一周前,白薇去筇洲赴约。
对方约在一家巷子里的咖啡厅。
白薇绕了一会,总算寻到这个地方。
没等她坐下,对方责难道:“你迟到五分钟了。”
白薇和他道歉。
那人事先帮她点好一杯冰美式。
白薇实在不喜欢咖啡,聊天期间一直喝的桌上的免费白水。
那人是中学老师,说话却很令人讨厌,总是用一种高高在上,教育学生的口吻同她说话。
白薇嗯嗯啊啊地敷衍应付,想着赶紧聊完算了。
因为他说的东西太过无聊,白薇有些困乏,疲惫中拿错了杯子,将那杯冰美式端起,都碰到嘴边闻见那股冲鼻的咖啡味,她才意识到。
白薇小小抿了口,眉头皱起,小声叹:“真难喝。”
这三个字像是刺到对方敏感的神经。
他鼻腔里哼出一句,“没喝过?”
高傲的头颅从她进门就未低下,这一刻更有了上扬的势头,直接用鼻孔对着她。
白薇撇嘴没吱声。
那人说得更起劲了,滔滔不绝地和她说着咖啡的优点,以及如何品尝。
但语气里满是不屑,简直是把她当成了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本着礼貌,白薇忍了很久,才将手按在桌上腾地站起,“常喝咖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是会多个眼睛还是多个鼻子?我就是不喜欢冰美式,难喝至极!”
说完,她走到柜台点了一杯摩卡,端回那人面前,“请你喝点好的吧。”
她放下咖啡,在那人的诧异中愤然离席。
白薇和舒安抱怨完这些,手指仍捏着咖啡匙搅动。
舒安安慰道:“看到过不好的,才能遇见更好的。”
白薇仍是拄着脑袋叹气,“可是好的都结婚了……”
白薇常和舒安说羡慕她和陈竹青,所以这一刻,她没从这句话里听出别的信息,以为她指的还是陈竹青那类型的人,于是把话题往卫生所里的单身医生上扯:“咱们卫生所就有不错的呀?让何主任帮你牵牵线?”
卫生所里的医生都太熟,而且万一不成,之后在一个单位工作多尴尬。
白薇连忙摆手:“算了。我不想找了,一个人也挺好的。有工资,吃喝不愁,也挺好。”
这样的想法,舒安以前也有,不过遇到陈竹青后又变了样。
她低头,嘴角微勾,暗自感慨自己的幸运。
白薇捕捉到她细碎的笑声,揶道:“知道你和陈总工感情好,也不用想到他就偷笑吧。”
舒安两手按在脸上,将嘴角扯平说:“难怪樊大哥说你最近心情,原来是为了这种事。薇薇,你想开点,为那种人不高兴,值得吗?”
“啊?”白薇目光滞了一瞬,关注的重点全在前半句,“他问过你我的事?”
舒安点头,自顾自地往下说……
不过,后面的话白薇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忘心里进。
舒安看她不说了,也渐渐收声。
两人喝过咖啡,又去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些鲜肉回家。
**
一周后。
舒梦欣的大姨带着儿子到西珊岛。
两个小朋友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感情很好。
舒梦欣看见表哥来,没等他下船就开始喊:“阿哥!”
她怕他看不见,一边蹦着招手,一边喊。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一天二十四小时,他们都觉得漫长,更何况是近一年没见。
表哥走下船,抱起舒梦欣在怀里掂了下,“你胖了!”
舒梦欣用小拳头砸他,“我这是长高了!”
边说,她边偷偷踮脚。
陈竹青和她作对似的,往她肩上一按,把她又按回地上,“好好站着,别摔倒了。”
两个小孩牵着手边聊着这一年发生的事,边往家走。
陈竹青提着行李,跟在后面,不停提醒他们跑慢点,絮絮叨叨的,被舒梦欣扭头故作嫌弃地喊他‘烦人’。
大姨和舒安则走在最后面。
大姨看到舒梦欣学会普通话了,走的这一路岛上不断有小朋友跟她打招呼,似是已经适应了这边的生活,露出欣慰的笑容。
舒安说:“我让她去上小学了。上学期,她还考了前三名呢!”
大姨悄悄用手背抹眼泪,“挺好的。她开心就好。”
两人的手不自觉地挽到一块去。
大姨心里揣着事,脚步越走越沉,走到半路,前面的三人早跑没影了。
她叹道:“我这次来是想和孩子道别的。”
舒安顿住,问:“你们是要搬家?”
大姨点头,“嗯。我丈夫现在有个去新加坡的工作机会,我们可能会移民。我……”
消息来得突然,舒安震了好一会,才笑着祝她在那边生活顺利。
两人又走出一段,大姨像是酝酿好情绪,说:“你和陈总工在这好好工作。这两三年,别去广州,也别去看舒平了。”
舒安停下脚步,觉得不对劲。
大姨继续说:“之前为了减刑,他把那些地下赌场全供出来了,今年清扫了一波。”
听到那些害人的场所得到整治,舒安心里畅快,“太好了。这些人就应该被抓起来!”
大姨摇头,“没那么简单。抓的都是些马仔。而且你哥断了人财路,人家哪会那么轻易放过你。”
“你们在广州……”
大姨没等她说完,就点点头认下她之后要说的。
她说:“我妹妹嫁到外省去了,他们骚扰不着。就在我家门口用红漆涂涂写写,有时候还在路上跟着我儿子。事说大不大,也没造成实质性伤害,报警几次都没用。可我们在那住着,心里不踏实,还是早早移民算了。幸好梦欣跟着你们走了,要不然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如果不是舒平滥赌,就不会有这些事。
作为他的妹妹,舒安听她说这些,心里不是滋味,总想做些什么替哥哥补偿他们。
晚上,吃过饭。
舒安把事同陈竹青说了。
他们能力有限,想来想去从不多的积蓄里又拿出一千块。
陈竹青想着这么直接给,他们肯定不会收。
于是,把钱塞进信封,然后坐到书桌前写信,先感谢他们照顾舒梦欣,对把他们牵扯进这些事道歉,最后祝他们在那边一切顺利。
舒安坐在旁边,看他一字一句地写信。
陈竹青的字漂亮工整,风骨有力。
和他的为人一样,看上去就有一种可靠的安全感。
提起赌|场,舒安想到在广州遇上的刀疤男。那个人,她不过见了一面,却时常出现在脑海里,每次不经意间想起他,她还是会觉得后怕。
现在再想想舒梦欣大姨一家,她的歉意更深。
她颤抖的手覆在陈竹青的手背,在他的安抚里慢慢镇定下来,“他明明知道那些人那么糟糕,为什么还要去招惹他们?”
陈竹青回答不上来,只能安慰她:“你换个思路想,至少他现在在看守所是安全的。”
舒安想起之前看的电视剧,忽然冒出个可怕的想法。
两眼空洞地盯着一处,声线颤抖,“真的安全吗?”
陈竹青的手按在她肩上捏了捏,“我们要相信警察。”
舒安拉着凳子往他身边凑,直到缩进他的怀抱,微凉的鼻尖碰到他隐在衣衫下的温暖胸膛,熟悉的玫瑰皂香气紧紧包裹着她,这才从低落的情绪里缓过来。
陈竹青的拇指压在她的眼角轻揉,“不哭了,好吗?”
舒安吸气,鼻翼缩动,“我觉得好像掉进了无底洞,一直在下坠。”
有件事,舒安一直没跟他说过。
从广州回来以后,她常做噩梦。
梦见她收到广州法院的死|刑判决。
这一年,陈竹青的工作太忙,每次她在挣扎呼喊里醒来,身侧都是空的,她蜷缩在床头,抱着自己的身子取暖,眼泪无声落下,顺着脖颈淌进衣衫,凉到心里。
这样的噩梦持续了很久,只有陈竹青抱着她时,她才能稍稍定神。
舒安在他怀里仰头,“这些糟糕的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陈竹青从没这么无力过。
他低头,从她眼里看见的只有同样慌乱的自己。
两人抱在一起,他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也安慰自己,“会好起来的。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
舒梦欣的大姨这次来,主要就是告诉他们移民新加坡的事。
因为要出国,广州那边还一摊子事等她处理,她在西珊岛待了三天,就带着儿子离开。
舒梦欣到码头去送。
她不懂什么叫出国和移民,只知道大姨他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一年、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都不会来看她。
舒梦欣把珍藏的漂亮海螺壳送给表哥,又拿出一张三好生的奖状送给大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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