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1984拉钩 (1)(2/2)
陈竹青答应她明天一定会出发,她的情绪才稳定一些。
家里已是一团糟,他要是再表现出慌张,这个家就真的要塌了。
陈竹青心里闷得慌,把向文杰叫到走廊去聊天。
他不抽烟,但从向文杰那抽出一支在鼻尖闻了闻,“抽这玩意真能解压吗?”
向文杰把烟收回,“不能。抽了只会愁更愁。不是什么好玩意,你没抽就别碰了。回头舒医生发现,该说我带坏你了。”
陈竹青身子翻过来,背靠着栏杆,长腿交叠地斜立在那,“舒安有个哥哥,在广州做生意。”
“哦……我知道,就是给她介绍林建业的那个。你提过。”向文杰一边劝着陈竹青别抽烟,自己却叼了一支在嘴里,用手拢着火点燃,瞬间烟雾缭绕,呛得陈竹青重咳一声。
向文杰往后退了些,伸手扇扇,把烟雾扇开。
陈竹青:“她哥在广州聚众斗殴,被判刑了。”
向文杰牙齿发紧,惊得差点没把烟咬断,他捏下香烟按在栏杆上,往下碾了碾,硬是把火星按灭,“现在可是严打期间,要重判的。我老家有个亲戚,拉车赶集跟人起争执,挥拳打了那人一下,把那人鼻梁骨打断了,本来要判三年的,后来赔了好多钱,拿到谅解书才轻判的。”
陈竹青心里急,脑子乱糟糟的,现在听向文杰这么一说,觉得好像事情也不是完全没转机。
他详细问过向文杰亲戚的事,手捏在下颔轻磨。
向文杰拍拍他的肩,“只是聚众斗殴的话,多赔点钱,态度好点,应该能轻判。”
陈竹青应了声‘嗯’。
他转身折回办公室,又报出一叠文件交给他,“资料全在这。这工程就麻烦你了。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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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的火车迎来第一批返乡潮。
舒安和陈竹青是临时买的票,只买到了站票,两人在人满为患的车厢里被摇得七荤八素。
在路上颠簸了几天,终于赶到广州。
舒安状态极差,脸色蜡黄,嘴唇煞白,脑袋晕乎乎的,提着行李箱走在路上时,若不是有陈竹青扶着,她可能会栽倒在路上。
陈竹青先带她去旅馆安顿好,绞了条热毛巾给她擦脸,“我先去找梁大哥的同学。你在这边休息一下,等我的消息。”
舒安在楼下的小卖店买了葡萄糖粉,她冲好一杯喝下,面色红润些,随即抓起挎包背上,“在这我也休息不好,跟你去看看吧。”
陈竹青有点担心,但她坚持,只好带着她一块去了。
年初,陈竹青刚来找过梁国栋的同学。
这年还没过,又来了,而且同样是为舒平进局子的事。
梁国栋的同学帮他们联系看守所,问了些基本情况。
同学说:“你们要做好准备,可能很难轻判。他聚众斗殴是因为赌|博,觉得对方做局下套,带人去和对方火拼。虽然第一轮严打七月结束了,但现在这块抓得很严。他干这事,判十年不算重。你们想见他可以,但得等看守所那边的开放日。”
他坐在书桌前写字条,希望能让他们之后的手续顺利些。
将字条交给陈竹青时,他扶额,有些无语,“你们这哥哥真行,一点不吸取教训,一年进两次监狱,把看守所当家啊……”
陈竹青和舒安同时一惊。
陈竹青喉结滚动,咽下口唾沫,悄悄看了眼舒安,再转过头去和那人说话。
从那人家里出来,舒安就低着头,不管陈竹青问什么,她都只应个单音‘嗯’。
回到旅馆。
陈竹青下楼去买吃的,舒安落寞地坐在床边。
在火车上站了三四十个小时,两条腿微微发肿。刚刚下车,一心想着舒平的事,她没觉得累、没觉得疼,马不停蹄地去梁国栋的同学家了。现在事情暂告一段落,坐在床边,发肿的地方隐隐作痛,下肢酸麻到不行。
舒安俯身锤了锤。
心里仍在揣摩那人的话。
舒平这是第二次犯事了?
而且还和赌|博沾边?
所以陈竹青年初来广州,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来的?
难怪舒平之后的信全是寄给陈竹青的。
他要说的,全是不能告诉她的事。
那瞬间,舒安对陈竹青的歉意更深。
他一直在为舒平的事奔波,忙得焦头烂额,她却对他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陈竹青买好东西提上来,“现在是饭点,行吗?”
他本以为得哄好一会,她才能来。
没想到舒安主动坐过来,从袋里拿出餐盒,一份放到他面前,一份留给自己,还把餐具都分好摆在边上。
陈竹青心稍安,“还得等四五天才能去看哥哥,你一定要好好吃饭,不能生病的。”
舒安没什么胃口,先是用勺舀了一口汤喝,“哥哥上次坐牢是什么原因?”
陈竹青顿住,筷子夹的面尽数被压断,齐齐落入汤碗,溅出些许汤汁。
他边擦桌子,边说:“也是打架。他说去收账,那人拖了很久一直躲他,他气急就打了那人一拳,被市场安保逮个正着。”
陈竹青着急地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舒安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我不会怪你。”
舒安轻啧一声,把筷子插回面里,“要不不管他了吧……”
“啊?”陈竹青愣住。
舒安跺脚,气急败坏地说:“年初一次教训还不够,这一次更过分了。难怪嫂子要跟他离婚。他怎么这样啊!”
陈竹青知道舒安在说气话,“或许哥哥有什么难言之隐呢。你不是说过,哥哥不是那种胡来的人嘛。你不相信他了?”
“我……”舒安放心不下舒平,又叹惋他的不知悔改,更恨他沾染上赌|博的恶习。
千百种情绪搅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压在心上,脑袋里像有根细针在扎她紧绷的弦,一下又一下的,让她几乎处在崩溃的边缘。
纠结一番,舒安仰头发出一声长叹,“从他决定去香港的那刻,我就觉得我和他越来越远,我听不懂他的抱负,不理解他挣钱的方式,他也不明白我的需要。一直到刚才,我好像不认识他了,我的哥哥不可能是这样的……”
陈竹青想安慰她,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用一个稍显无力的拥抱安抚她,“会没事的。不管怎么样,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
五日后。
广州看守所。
这次的事没上次那样简单,看守所这边只允许直系亲属探视,陈竹青被拦在外面。
舒安伏在桌边签字,手抖个不停。
她需要一手握住签字的手腕,才勉强把那些文件签完。
她以为几日的思考,足够她镇定地面对这件事。
可坐在见面室,看着舒平穿着蓝色囚服被两个狱警押着走出来,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绷紧,死死抓着裤子,后槽牙咬紧,才忍住没哭出来。
舒平剃了个光头,原本应是很精神的发型,但现在整个人都颓废不堪,脸颊两块瘦得已经凹进去了。
责怪到这一刻好像没意义了。
舒安又难过又恨,无力感遍布全身,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才让舒平变成这副模样。
舒平站在门边盯着她看了很久,一直不肯走过来。
旁边的狱警提示:“只有十五分钟,不见我就带你回去了。”
舒平咬咬牙,刚想狠下心说‘不见’。
舒安忽然喊出句,“哥……”
舒平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倒塌,犹豫半晌,慢慢地走到桌边坐下。
“你为什么要来?”
舒安撇嘴,“你的直系亲属除了我还有谁?”
舒平顿住,嘴巴微张,傻愣愣地看她。
隔了好久,才抱歉地说:“对不起,安安,哥哥让你失望了。”
从小家里就教育他们人生在世,‘嫖、赌、毒’,这三样东西一定不能碰。
因为这样,小时候连赌弹珠数和拍洋片这样的游戏,舒平都不玩的。
舒安有些不甘心地问:“你真的去赌|博了吗?”
舒平点头。
舒安瞳孔震动,嘴边像粘了层胶,什么话也说不出。
虽然此刻什么解释都显得苍白,但舒安还是想听他说。
等了大概一分钟,舒平说:“在澳门那边,赌博是合法的。”
舒安气得头发竖起,拼命压着情绪才没喊出来,“你在这边长了二十几年,才去几年啊,就学人家玩这个?”
舒平自知理亏,没回话。
舒安咬咬牙,“我和陈竹青会给你请律师,争取多赔一点,拿到对方的谅解书,看能不能判得轻一点。”
“不要!”舒平打断她的话,扫了旁边的狱警一眼,声音忽然压低,“不要花这个钱。你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不把你的家底掏干净,他们是不会收手的。你们不要和那些人有牵连。我做错事,该坐牢,我认了。”
舒安攥紧的拳砸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砰砰’两声,要不是旁边有人看着,她大概会直接打在他身上。
“你既然知道那些都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去玩这个?”
提到这个,舒平眼里的歉意消失,咬牙切齿的,“你不懂,本来就该我赢的。是他们出老千!要不是这样,我赢的钱足够你和梦欣过下半辈子。”
直到现在舒平仍想着他的发财经。
舒安整个人像被掏空一般,望着他发呆。
哥哥真的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她问:“你这事嫂子那边知道吗?梦欣怎么办?”
舒平耸耸肩,“不知道。离婚后,孩子判给她了,我只是按月给钱。”
说到女儿,舒平脸上总算露出些许懊悔。
他手肘撑在桌上,两手抱头,颤抖的声音染上哭腔,“安安。你帮我去看看她,行吗?她妈妈也不会带孩子,那孩子从出生就在大姨家。”
舒安想伸手拍拍他,可旁边的狱警冷厉的目光即可扫过来,把她的动作吓退。
而后,两人没说几句,狱警提醒他们时间到了。
舒安在见面室坐了十分钟,才平复好心情走出去。
经过三道门,两次搜身,她走出灰黑的高墙,从门房那拿回抵押的证件。
舒平算累犯了,这次探监,他们带来的东西都不允许拿进去。
陈竹青拎着东西等在外面,看她出来,立刻围上去。
“哥哥怎么样了?”
舒安把里面的情况告诉他,两手一摊,问:“现在怎么办?”
陈竹青已经咨询过律师,只要拿到对方的谅解同意书就好办了。
可他一听,对方是赌|徒,事情又瞬间变得棘手。
陈竹青思考片刻,很快做出决断,“还是试一试吧。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来了。对方要是出价在这个范围里,我们就给。先拿到谅解书,再给钱。”
舒安拧眉,“只能是这样了。”
一想到,主动权全掌握在对方手里。
舒安心里很不舒服。
两人走出一段路,她想起,“还有梦欣。哥哥让我去看看梦欣。你知道她大姨家在哪吗?”
陈竹青拉着她的手往车站走,“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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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来过几次,陈竹青却把这条路记得很清楚。
他带着舒安在小巷子里七弯八拐,又在回字型的公寓楼里转了小半圈,找到梦欣的大姨家。
舒平这次被判十年,又跟那些赌|徒搅在一起。
梦欣的大姨看到他们来,有些不愿意开门,隔着门问:“你们来有什么事?”
陈竹青说:“我们来看看孩子。舒平那边的事,我们会解决,绝不会牵连到你们。”
大姨把门关上,和丈夫商量一会,才走过来开门。
两人进到屋内。
舒梦欣抱着陈竹青上次送的玩具狗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姑父很守约定,说好会带姑姑来看她,就真的带来了。
血溶于水。
舒梦欣在看到舒安的那刻倍感亲切,不像之前排斥陈竹青那样排斥她,主动跑过去拉舒安的手,“姑姑!”
舒安只见过舒梦欣一岁前的照片,她还是个由嫂子抱着的小团子。
猛地看见小姑娘能说话,会跳会走路了,眼眶温热一片。
她蹲下身子,“对不起。姑姑这么久才来看你。”
舒梦欣听不懂普通话,只是一个劲地喊‘姑姑’,然后擡手帮她抹眼泪。
大姨让儿子先带着舒梦欣去里屋玩,说是有事和他们商量。
四个大人坐在客厅,面前各摆了一杯水。
但气氛太过凝重,谁都没动,就这么相互看着。
几分钟后,舒安用手肘戳戳陈竹青。
陈竹青会意地从兜里掏出钱,“这是……”
大姨按住他的手,“她是我的外甥女,帮着带一下是应该的,拿钱就见外了。只是……我妹妹今年又结婚了,本来是想把孩子送回舒平身边,但现在他出事了,你们看能不能由你们来带孩子。我们实在不想跟你们舒家有什么牵连了,希望你们理解一下。”
舒安点头。
这是她的侄女,她当然愿意帮着养。
她瞧了眼陈竹青,等他的回答。
陈竹青回道:“好。那哥哥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来带她走。”
大姨拿出一本笔记本,上面记着舒梦欣的喜好和习惯。
她叹气,“她爸爸妈妈都挺不像话的,从生下来就没管她,我能做的也不多。听舒平说你们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工程师,都是读过书的,应该会照顾得比我好一点。”
那个本子记得很详细,从饮食习惯到睡觉的怪癖。
只翻着本子,舒安脑袋里就能勾勒出孩子日常生活的画面。
舒安的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有几滴落在本子上,瞬间把字晕开。
她擡手擦掉眼泪,又拿出手帕小心地将上面的泪滴擦干。
大姨从屋里牵出孩子,“梦欣啊。再过几天,你要跟姑姑和姑父去别的地方生活啦。去了那边,你要听话,要好好学普通话。”
舒梦欣歪头,看看大姨又看看姑姑、姑父,哇地一声哭了。
她搂住大姨的脖颈,“我不要走。”
大姨拍拍她的后背,“你不是一直在问姑姑、姑父工作的小岛长什么样,现在能去看了,不开心啊?”
舒梦欣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