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焰火与月亮(2/2)
第一个人必然是安洁黛尔,身为另一位神官——督利安的副手,她主要承担的是在后方祈祷和治愈的职责,因此只随身佩戴了一把短剑。
而第二位——薇薇安,她甚至没有带任何一把剑,也没有佩戴任何铠甲,依旧是一身柔软的衣袍,怀抱着她用破布条包裹着的魔杖,骑在马上悠然的走着——她甚至不会动用马刺和马鞭。
作为精灵,自然万物似乎天生就与她心意相通,名叫雪山的骏马温顺地被她骑在□□,那驯良的样子任谁看了也猜不出这是一匹曾经尥蹶子踢飞过三个人的烈马。
……每当军队停下来修整的时候,看见雪山站在溪流边依恋地等待着薇薇安给它梳毛,我的内心就会没来由地涌起一阵嫉妒。
薇薇安已经很久没和我好好说过话了,也很久没有摸过我的头发。那匹雪白的牲口把脸贴在薇薇安手上有滋有味啃苹果的样子和当初薇薇安板起脸和我说话的样子对比如此鲜明,让我越看越郁闷,越想越委屈。
然而军队行色匆匆,在这些日子里,我与莱昂内尔总是走在前方开路,两位神官走在中段,而五感敏锐的薇薇安则常常负责断后,导致我和她经常好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某些赶夜路的时刻,我会听到身后气流爆鸣般的声响,伴随着黑暗中野兽呜呜地哀嚎,那时我便知道,薇薇安又出手驱赶了一批尾随的野兽。
也只有在这一刻,才能让我感觉薇薇安就在我的身后。
直到某天晚上,或许是白天赶路太多的缘故,膝盖的生长痛让我在帐篷中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最后,我索性爬起来,悄悄走到外头去透透气。
帐篷外的空气透着秋夜的寒意,今夜军队驻营在河岸边,夜色一深,寂寞的涛声就分外的明显。我仰头望天,穿过树木交织的枝叶黑影,看见几点天外落下的寒星。路途疲惫,士兵们几乎都已经陷入熟睡,在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中,我看见薇薇安正坐在远处一棵树的枝桠上。
篝火离她实在有点远,寒凉夜色中,跃动的火光只能暗淡地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我心念一动,忍不住悄悄地走到了树下。
“老师?”
我仰头看着她,小声地喊她。
她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低头看我,似乎有点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怎么没睡?”
“腿疼,睡不着。”我老老实实地答话, “老师呢?”
“精灵本来就睡得很少。”
她轻声地回答,目光又落回了远处,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那是大河对岸的一片树林,落在两座山之间,一直延伸到山谷之中。天幕幽蓝,一勾细细的冷月挂在对面山脉的尖端,不时能听到几声寒鸦的啼叫。
“那是凡特安塞希特里亚。”薇薇安忽然低声说出了一个长诗一般的名字,“用通用语的说法,就是精灵之森。”
“很久很久以前,那里曾经是精灵居住的森林。据说每当新月出现的时候,森林里的精灵就会聚集在泉水边歌唱,庆祝月亮的新生。”
薇薇安柔声地说道,我擡头,发现这一瞬间她浅蓝的眼睛竟然在黑夜中变成了与天空和河水近似的幽蓝色泽,一枚冷月沉在她的眼眸中,泛着一点亮光。
“如果有幸运的旅人能够循声找到他们的庆典,那么他就会被精灵们迎入林中,赐予他美酒、祝福以及智者的预言。据那些旅行者的笔记所说,精灵的歌声如同弦琴与泉水之音齐奏,回荡在山谷之中,一直响彻到月亮重新落在那座山的背后,是所有旅人梦中宁静的乐土。
“可惜的是,后来这片大地就陷入了战火,连精灵的栖息之处也未能幸免。暮日之征之后,精灵圣泉被毁坏,精灵也从此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他们去了哪里?”我忍不住追问。
“不知道了。”她摇摇头,冲我笑了一下,“很抱歉,这些故事我也是后来从书里找来的,我并没有出生在精灵之森。”
“也没有听过……精灵的歌。”她喃喃地说。
——薇薇安是被人类囚禁长大的精灵。
我想起她曾经的话,一时哑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薇薇安重新陷入静默之中,夜风吹动她的长发,今夜的她似乎像月亮一般哀伤。我的手下意识收进了口袋中,握紧了莉塔交给我的那条项链——它同样也来自于一片未曾谋面的故乡。
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是否能算作同等程度的哀伤?我不知道,也不能问。这个时候,安慰的言语总是显得分外的轻浮,我垂下头,思索了片刻,最后轻轻地拽了拽薇薇安垂落的衣袖,小声地问:“我可以上来吗?
薇薇安低头,好像有些不解,但最后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于是我抓着树枝爬了上去,和她并肩坐在一起。
谁也没有再说话,我们肩并肩靠着,就这样看着对面天幕上的月亮慢慢地、慢慢地沉到了山脉的背后。
今夜没有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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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走吧》北岛:走吧,落叶吹进山谷,歌声却没有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