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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临渊而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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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巳时三刻。

江宁城东门紧闭,城楼上箭矢如林。陈砚秋站在城垛后,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军队。这支打着“郑”字旗的兵马,约有两三千人,衣甲并不整齐,有些穿着厢军号衣,有些是家丁打扮,还有些干脆就是寻常百姓的装束。但他们手中的兵器却是真家伙——长矛、钢刀、弓弩,甚至还有几架简陋的云梯。

“是太湖‘义社’的人,还有郑贺年这些年收编的私兵。”陈安压低声音道,“领头的是王守仁,我看见他了。”

陈砚秋顺着陈安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王守仁骑着一匹青骢马,在阵前来回驰骋,正对着城楼上喊话。

“城上的人听着!郑先生有令:开城投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城楼上的守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砚秋冷笑,朗声道:“王守仁!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勾结叛党,围攻府城,这是诛九族的大罪!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王守仁仰头大笑:“陈砚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摆你提举的架子?北伐败了,朝廷没救了!郑先生顺应天命,要保江南一方平安。你若识相,开城投降,郑先生念你有些才干,或许还能留你一命。若再执迷不悟……”

他一挥手,身后的军队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城楼上,守军们脸色发白。

陈砚秋这边只有二十多人,加上临时招募的百姓,也不过三四百人。而且大多是没经过战阵的平民,守城的器械也不足。真要打起来,能守多久?

“陈提举,”一个老衙役颤声道,“咱们……咱们守得住吗?”

陈砚秋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身后的守军。

这些人大都是江宁的百姓,有商人,有工匠,有书生,甚至还有几个从城外观音庙跑来的和尚。他们拿着简陋的兵器——菜刀、锄头、木棍,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诸位乡亲,”陈砚秋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城下这些人,要做什么?他们要夺我们的城,毁我们的家,让我们的妻儿老小沦为叛党的奴隶!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有人喊。

“对,不答应!”更多人附和。

陈砚秋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谁不怕死?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是当亡国奴,是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毁,是看着子孙后代永远抬不起头!”

他指着城下的军队:“他们打着‘保江南’的旗号,可他们保的是谁?是郑贺年这样的野心家,是那些想要割据一方的士绅豪强!他们保的不是江南百姓,是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

“而我们,”陈砚秋提高声音,“我们要保的是自己的家,是自己的亲人,是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我们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我们自己!”

这话说到了百姓心坎里。

是啊,朝廷远在汴京,皇帝高高在上,他们平时感受不到。但脚下的土地,身边的亲人,却是实实在在的。

“陈提举说得对!”一个铁匠喊道,“我家三代都在江宁打铁,这城要是破了,我家的铺子就没了!我跟他们拼了!”

“我也是!”一个书生道,“我苦读十年,为的是考取功名,报效国家。如今国家有难,我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守城,我还能出把力!”

“守城!守城!”

城楼上,守军的士气渐渐高涨。

陈砚秋心中稍安,他知道,人心可用。

但光有人心不够,还得有策略。

“陈安,”他低声道,“你带二十个人,去库房把所有的桐油、硝石、硫磺都搬来。不够就去百姓家里借,记住,是借,立字据,事后一定还。”

“老爷,您这是要……”

“做火攻的准备。”陈砚秋道,“他们人太多,硬拼不行。只能用火,用烟,制造混乱。”

“是!”

陈安匆匆去了。

陈砚秋又对那个铁匠道:“老师傅,城里有铁匠铺多少家?”

铁匠想了想:“大小加起来,有十七八家。”

“好。”陈砚秋道,“麻烦您去联络各家铁匠铺,从现在起,日夜不停,赶制箭镞、枪头。工钱我暂时给不起,但事后一定双倍奉还。”

铁匠一拍胸脯:“陈提举放心,这是保咱们自己的城,要什么工钱!我这就去!”

他带着几个徒弟下了城楼。

陈砚秋又安排其他人去搬运滚木礌石,去烧开水,去准备伤药。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城下,王守仁见城上没有回应,知道劝降无望,开始准备攻城。

“第一队,上!”

五百人的队伍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

“弓箭手!”陈砚秋下令,“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去,效果不大。守军里会射箭的人不多,箭也不够。但好在居高临下,还是射倒了几十个敌人。

“滚木!砸!”

巨大的圆木从城墙上滚落,砸在云梯上,将几架云梯砸断。攀爬的士兵惨叫着摔下去。

但敌人太多了。

很快就有几架云梯搭上了城墙,叛军开始往上爬。

“倒开水!”

滚烫的开水倾泻而下,烫得叛军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陈砚秋亲自提剑,守在垛口。他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一个叛军爬上城头,他挥剑砍去,那人惨叫着摔下城墙。

血溅了他一身。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手在颤抖,心在狂跳。

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知道,他退一步,身后的百姓就多一分危险。

“陈提举小心!”

一个老衙役扑过来,推开陈砚秋。一支冷箭擦着老衙役的肩膀飞过,钉在城楼上。

“老张!”陈砚秋扶住他。

“没事,皮外伤。”老衙役咧嘴一笑,“陈提举,您可不能有事。您是咱们的主心骨。”

陈砚秋眼睛湿润了。

这些人,这些普通的百姓,在用生命保护他。

他有什么理由退缩?

“杀!”

他怒吼一声,挥剑砍向又一个爬上城头的叛军。

战斗从巳时持续到未时。

城下已经堆满了尸体,城上的守军也伤亡了数十人。但城墙还在他们手中。

王守仁见久攻不下,下令暂退,在城外一里处扎营。

城楼上,守军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陈砚秋靠在垛口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左臂又添了一道新伤,深可见骨。一个懂医术的和尚正在给他包扎。

“陈提举,您下去歇歇吧。”陈安劝道,“这里有我们盯着。”

陈砚秋摇摇头:“我不能走。我一走,军心就散了。”

他看着城外的军营,眉头紧锁。

今天的进攻只是试探。王守仁想看看城里的虚实。明天,后天的进攻,会更猛烈。

而他们,还能撑多久?

“伤亡多少?”他问。

“死了二十三个,伤了五十多个。”陈安的声音哽咽,“老张……老张也没了。”

陈砚秋心中一痛。

老张就是那个推开他的老衙役,箭伤加上力竭,刚才咽了气。

“好好安葬。”他闭上眼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等这事了了,我要为他们立碑。”

“是。”

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跑上城楼:“陈提举,城里出事了!”

“什么事?”

“有几个大户,要开西门逃跑!”书生急道,“他们带了家丁,强行要出城。守门的兄弟拦不住!”

陈砚秋脸色一沉:“带我去。”

西门处,已经乱成一团。

十几辆马车堵在门口,几十个家丁手持棍棒,与守门的百姓对峙。领头的是一胖一瘦两个中年人,穿着绸缎衣裳,一看就是富商。

“让开!我们要出城!”胖商人挥舞着手中的拐杖,“城就要破了,留在这里等死吗?”

“不能开!”一个守门的铁匠喊道,“开了门,叛军就进来了!”

“叛军在东门,我们在西门,有什么关系?”瘦商人叫道,“快开门!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两方正僵持着,陈砚秋到了。

“怎么回事?”

守门的百姓见陈砚秋来了,如同见到救星:“陈提举,他们要开城逃跑!”

两个商人见陈砚秋一身是血,气势先弱了三分,但仍是嘴硬:“陈提举,我们只是出城避难,这都不行吗?”

“不行。”陈砚秋斩钉截铁,“城门一开,军心必乱。况且,你们怎么知道西门没有叛军埋伏?”

胖商人急道:“那……那我们就困死在城里?”

“不是困死,是守城。”陈砚秋看着他,“城守住了,大家都活;城破了,谁也跑不了。你们以为,逃出城就安全了?城外都是叛军,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瘦商人哭丧着脸:“那……那怎么办啊?”

“很简单,”陈砚秋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同守城。你们若是担心家产,可以搬到府衙去,我派人保护。但城门,绝不能开。”

两个商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点头。

陈砚秋又对围观的百姓道:“诸位乡亲,我知道大家害怕。我也怕。但越怕,越要团结。只要咱们心齐,城就破不了。我陈砚秋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守门的百姓齐声呐喊。

那两个商人也被感染了,胖商人道:“陈提举,我家里还有五百石粮食,我全捐出来,给守城的弟兄们吃!”

瘦商人也道:“我家里有布匹,可以给受伤的弟兄包扎!”

“好!”陈砚秋抱拳,“多谢二位深明大义!”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但陈砚秋知道,这只是开始。城里像这样想逃跑的人,不会少。他必须想办法,稳住人心。

回到东门城楼时,天色已经暗了。

城外叛军的营地点起了篝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

陈砚秋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火光,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汴京的繁华,想起了科举的艰辛,想起了江南的烟雨,想起了那些在他面前倒下的同僚、朋友、百姓。

这条路,他走得真难啊。

可再难,也得走下去。

因为身后,是他要守护的人。

“老爷,您看!”陈安忽然指着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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