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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山雨欲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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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三年腊月二十一,晨。

陈砚秋在墨娘子的安全屋里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左肩的伤口经过吴大夫的精心处理,虽然依旧疼痛,但不再流血。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还能使上力,只是动作稍大些就会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墨娘子端着一碗药进来,见他想起身,连忙制止,“吴大夫说了,这伤口再深半分就伤到筋骨了。你至少得静养三天。”

陈砚秋苦笑:“三天?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二,后天就是栖霞寺之约,哪有时间静养?”

他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然后问:“外面有什么消息?”

墨娘子接过空碗,神情凝重:“坏消息不少。第一,昨晚你遇刺的事已经传开了。府衙那边说是‘遭遇匪徒’,但城里都在传,是有人要灭口。王守仁今天一早去见了赵通判,说什么‘陈提举树敌太多,连累府衙威信’,建议暂停你学事司提举的职务,等伤势好了再说。”

陈砚秋冷笑:“他倒是心急。赵通判怎么说?”

“赵通判没答应,但也没完全拒绝。”墨娘子道,“他说要等朝廷的旨意。不过,学事司那边,王守仁已经派人去‘协助办公’了,美其名曰‘替陈提举分忧’。你那些手下,现在都被盯得死死的。”

陈砚秋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王守仁这些人,巴不得他死了或者废了,好接管他手中的证据。

“还有,”墨娘子继续道,“征粮征兵的事,已经开始办了。赵通判虽然采纳了你的建议,公开了摊派数额,但还是那套老办法——按户摊派,不管贫富。有百姓拿不出钱粮,就被抓去服徭役抵债。才一天时间,已经闹出好几起冲突了。”

陈砚秋心中一沉。他知道会这样,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最麻烦的是这个。”墨娘子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北边来的。金国派使者到了汴京,名义上是递交国书,实际上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陈砚秋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信是赵明烛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上面详细记述了金使在朝堂上的嚣张言辞:要求宋朝割让河北三镇,赔偿军费五百万两,岁币加倍。更过分的是,金使公然威胁,若不答应,金国铁骑将“饮马黄河,直取汴梁”。

朝中吵成一团。以李纲、种师道为首的主战派主张强硬回击,以童贯、蔡攸为首的主和派则主张忍辱负重,满足金人要求以换取和平。官家赵佶犹豫不决,朝会开了三次都没定论。

“官家最终……倾向于主和。”墨娘子低声道,“童贯和蔡攸说服了他,说只要满足金人要求,就能换来十年太平。至于割地赔款的钱,从江南加征就是了。”

“从江南加征?”陈砚秋声音发涩,“江南已经刮地三尺了,还能刮出什么?”

“所以才要乱。”墨娘子眼神冰冷,“‘清流社’那些人算准了这一点。朝廷越是要从江南榨钱,百姓就越活不下去,他们起事的理由就越充分。等江南一乱,朝廷焦头烂额,他们趁势割据,到时候就不是‘反贼’,而是‘保境安民’的义军了。”

陈砚秋放下密信,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天空求救的手。

“江南之势,譬如积薪,看似平静,实则暗火已燃。”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写给朝廷奏疏里的那句话,心中一片冰凉。

当时写这句话时,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朝廷能警觉,能采取措施。现在看来,朝廷不但没有警觉,反而在往这堆干柴上浇油。

“栖霞寺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他转身问。

墨娘子道:“都安排妥了。方孝节昨天收到你的密信,答应配合。他的人会在寺外围策应。我们的人已经提前进寺,假扮成香客、僧人,控制了所有要害位置。陆深也从城外调了二十个皇城司的好手,化装成商队,在寺外三里处待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周焕那边也有动作。昨天傍晚,太湖‘义社’的十几条快船悄悄进了江宁,停在城东的废弃码头。船上下来三十多人,都是精壮汉子,带着兵器。他们分头进了城,现在散在各处客栈、货栈里。”

陈砚秋眯起眼睛:“三十多人……看来周焕是打算在栖霞寺动手了。”

“恐怕不止。”墨娘子道,“我的人在王守仁府外盯梢,发现今天凌晨,有几个人从后门进去,天快亮才走。看身形步态,都是练家子。我怀疑,王守仁也掺和进来了。”

陈砚秋并不意外。王守仁是郑贺年的铁杆,也是“清流社”在官场的重要棋子。这种既能除掉政敌、又能向“清流社”表忠心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那就让他们来吧。”陈砚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好一网打尽。”

墨娘子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裹着厚厚纱布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她还是忍不住问:“砚秋,你真的……非去不可吗?你伤成这样,就算有万全准备,也是凶险万分。不如让我替你去,或者……干脆取消这次会面?”

陈砚秋摇头:“不能取消。一来,我已经答应方孝节,失信于他,以后‘复社’的人就不会再信我。二来,这是最好的机会——把周焕、王守仁、还有‘义社’的人引出来,一锅端掉。错过这次,他们只会更谨慎,更难抓。”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况且,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墨娘子看着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奏疏”二字,忽然明白了:“你要……给朝廷上书?”

“不是上书,是……最后通牒。”陈砚秋笔下不停,字迹虽因伤痛有些颤抖,但依旧工整有力,“我要将江南的真实情况,将‘清流社’的阴谋,将太湖‘义社’的动向,将金人南下对江南的威胁,全部写清楚。然后……”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然后,我会在奏疏末尾加一句:‘若朝廷再不作为,江南必乱。届时,非士子之祸,实乃社稷之忧也。’”

墨娘子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太重了,简直就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你再不管,江山就要丢了!

“这话……太险了。”她低声道,“朝中那些奸佞,会拿这话大做文章,说你危言耸听、动摇国本。到时候,别说江南的事,你自己的性命都难保。”

“我知道。”陈砚秋继续书写,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有些话,必须有人说。庆历年间,范公上书言事,被贬出京;熙宁年间,王公变法图强,最终黯然离场。他们都失败了,但至少……他们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墨娘子,眼中有一团火在燃烧:“我陈砚秋,一个寒门出身的六品提举,官微言轻,改变不了大局。但我至少可以告诉朝廷,告诉后世——江南是怎么乱的,大宋是怎么亡的。至少……让史书上,留下几句真话。”

墨娘子沉默了。她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人,看着他苍白的脸、带伤的肩膀,还有那双燃烧着近乎悲壮火焰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是的,骄傲。为认识这样一个人而骄傲,为能和他并肩作战而骄傲。

“好。”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我帮你送出去。用最快的渠道,确保它能到李纲、赵明烛手中。”

陈砚秋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出一口气。那份奏疏厚达十余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取出学事司提举的官印,郑重地盖在末尾。

印泥鲜红如血。

“还有一件事。”陈砚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书——沈括的供词、周文礼搜集的证据、还有昨晚遇刺的详细记录。

“这些是副本。”他将布包递给墨娘子,“原件我已经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如果后天我回不来,你就把这些副本,连同这份奏疏的抄本,全部公开。贴在城门上,撒在街市里,让全江宁、全江南的百姓都看到。”

墨娘子的手在颤抖。她接过布包,感觉重若千钧。

“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会回来的。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安排了这么多人,一定能……”

“世事难料。”陈砚秋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腊月十八那天晚上,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已经死了。昨天夜里,若不是巡逻的厢军来得快,我也死了。人能躲过一次两次,未必能躲过三次四次。况且……”

他望向窗外,天空更加阴沉了,已经开始飘雪。

“况且,就算我活下来,江南这场劫难,也未必躲得过去。金人南下在即,朝廷昏聩无能,‘清流社’野心勃勃,百姓困苦不堪……这是死局,我一个人,解不开。”

墨娘子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那你还拼什么?既然解不开,不如……不如我们走!离开江宁,离开江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走?”陈砚秋轻轻摇头,“走得了吗?江南千千万万的百姓,走得了吗?周文礼死了,张焕那些年轻士子还活着,方孝节那些热血书生还活着,他们走得了吗?”

他走到墨娘子面前,伸手替她擦去眼泪——这个动作让他的伤口一阵剧痛,但他还是做了。

“墨娘,这些年,多谢你。没有你的帮助,我早就死在汴京的科场案里了。但这一次……让我自己走下去吧。这是我的路,我的选择。”

墨娘子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

许久,陈砚秋才重新开口:“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你。如果我出事,珂儿……就拜托你了。他还小,别让他知道太多。至于若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会理解的。告诉她,我对不住她,让她……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襕衫,重新包扎伤口,将短剑藏在袖中,又将几样紧要的物件贴身放好。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沉稳,像是在准备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出行。

墨娘子就站在一旁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但没有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了。

这个男人,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死,还是义无反顾。

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那是光。

那是他心中的光,是公道,是正义,是读书人该有的气节。

哪怕那光微弱如豆,哪怕扑上去就会粉身碎骨,他也要扑。

因为如果不扑,那光就真的灭了。

收拾停当,陈砚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墨娘子一眼。

“腊月二十三,酉时,栖霞寺见。”

说完,他推门而出,走入漫天飞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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