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岁月流转,身体渐疲(2/2)
但林野的骄傲和对这份职业的热爱,像两团不灭的火,让他不愿轻易示弱,更不愿成为团队的负担。他像一台磨损过度却仍被强制运转的精密机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正常运转。他咬着牙,忍着痛,坚持出野外。膝盖实在疼得厉害,就偷偷加大止痛喷雾的剂量,或者贴上厚厚的膏药,让那浓烈的药味暂时掩盖疼痛的信号。腰痛发作时,他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找个相对硬实的地方躺下,用拳头抵住酸痛的腰椎,试图按摩开那死结,或者让同事帮忙用力按几下,缓解一下那钻心的酸痛。他强迫自己更合理地分配体力,把一些需要攀爬的重活更多地交给年轻力壮的同事,自己则承担更多需要经验和耐心、但对体力要求相对低一些的协调、计算和指导工作。
“王队,我没事,这点坡还能上,仪器给我吧。”面对队长关切的目光,他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仿佛那疼痛只是远方的云影。“小林,那个点我去测,你帮我看着后视。”他对年轻同事主动揽活,掩饰着自己动作的迟缓与不便。“老马,脸色不太好,要不今天早点收工?”面对老朋友的询问,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嗨,老毛病,不碍事,数据要紧。”
他努力维持着一个老测绘员的体面和尊严,不愿让任何人,尤其是自己,觉得他“不行了”。然而,身体是最诚实的记录仪。收工回到驻地,他常常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只想瘫倒在床上,任由疲惫吞噬自己。深夜,关节的酸痛和腰椎的僵硬会将他从浅眠中唤醒,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或单调的雨声,感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磨损信号,如同听见了时光流逝的回响。
“难道……真的干不动了吗?” 这个念头像幽灵一样,在无数个被疼痛困扰的深夜里浮现。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简陋宿舍的天花板,或者临时租住屋窗外城市零星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打翻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应俱全。
有不甘。他热爱脚下这片土地,热爱用脚步丈量山河,用数据勾勒蓝图的感觉。他熟悉测绘仪器的每一个按钮,如同熟悉自己的手指的纹路。他享受解决复杂技术难题后的畅快,享受项目竣工时看到蓝图变为现实的满足。这份职业,早已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价值的重要体现。就此放手?如何甘心!那感觉,就像要割裂自己的灵魂。
有无奈。身体的状况是客观存在的现实,如同眼前无法逾越的山峦。疼痛不是意志力可以完全消除的屏障。他清楚地知道,硬撑下去,不仅效率低下,更容易在野外出现意外,一旦发生,拖累的是整个团队。而且,长期依赖止痛药并非长久之计,身体只会被拖垮得更快。他并非怯懦,而是不得不面对这具承载了太多风霜的躯壳,它确实到了它的极限。
还有隐隐的恐惧。离开测绘,他还能做什么?二十几年的青春和所有专业技能都倾注在了这上面,如同深埋地下的根,早已与土地融为一体。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自己这把年纪,这副身体,还能适应什么新土壤?未来的路,似乎笼罩在一片迷茫的浓雾之中,看不清方向。
他坐起身,摸索着点燃一支烟。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和写满疲惫的脸,如同雕塑般深刻。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年轻时第一次独立完成测区的兴奋,想起在暴风雨中保护仪器的狼狈与自豪,想起拿到第一个大型项目负责任命时的激动……一幕幕如同褪色的电影画面,在记忆的胶片上闪过,清晰又模糊。他重重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气息直冲肺腑,呛得他咳嗽起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耳熟能详的老话,此刻像一把冰冷的铁锤,敲打着他的固执与不甘。也许,是时候认真思考一下,如何给这台超期服役的“机器”,寻找一条新的、可持续的轨道了。即使这改变,意味着要告别他视为生命的山野、仪器,以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一如他此刻沉重的心情。他知道,一个艰难的决定,正随着黎明的临近,悄然逼近,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