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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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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苏渐东的气焰犹如岸边孤苇,迎风折断了。

许多人说安常大人心胸狭窄,容不下有才之士,最畏后生。

苏信春明白安常大人不是这样的人,怕苏渐东受挫,今后恐怕无心向上。

夜里,安常大人在书房看公文,苏信春坐在榻上缝制孩子的衣服,安常大人突然擡起头说:“有件事和你说,以免你在渐东面前两下尴尬。那日在圣上面前,瑞王爷与战将军异口同声褒赞渐东,反而不是件好事。一个人锋芒太露,就会事与愿违。”苏信春见安常大人对自己坦白,不禁从心里发出笑容,“大人,您这么说为什么,我清楚着呢。”

瑞王与战将军各有私心,朝中群臣自是向以呼应,安常大人清楚朝中局势,对元统帝的性子也是了若指掌,一定知道怎样对苏渐东是最好的。

可是,安常大人的一番坦言使苏信春不安。他明白锋芒太露事与愿违这个理,自己却在走这样的路。自登上安常位,一路走来,可谓风头强劲,行事高调,目中无人。加之谋略深远,在朝堂上有什么说什么,从不妥协,固然是忠君忠天下之举,实在高挑。他除了元统帝,似乎谁也不放心上。这几年苏信春看透了些,感到安常大人的无力从心。他并不喜欢这样。

安常大人看苏信春失神沉思,便站起来走到苏信春身边坐下,笑道:“想什么呢?”

苏信春回过神,向安常大人温柔一笑,说:“在想,孩子,起什么名呢。”她拉安常大人的手覆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安常大人神色软下来,问她:“你想到没?”

“我能想什么呀,大字不识,您起呀。”苏信春装模作样地顺服他,逗得安常大人失笑,搂着她,“也对,是该起名字了,叫什么呢,我想想,给儿子起一个,姑娘起一个,好吧。”

“好,您想得周到。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大人,您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安常大人轻轻圈住苏信春,下颚抵在她头顶,目光放远,陷入回忆似的,“都喜欢,是我的孩子我就爱他。”

他这样讲,声音有些暗哑。苏信春听着心中发紧,去握他的手,安常大人反握回去。两人静静依偎一会儿,他在她身边躺下来,拄着脑袋,伸手抚摸苏信春的肚子,喃喃道:“我很开心,春丫头,你可能不明白,但我确实开心,我觉得自己要飞到天上去了。”

“大人,我明白。”苏信春笃定、真挚地说,安常大人一愣,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发苦的笑意,“没人能明白的,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厌恶孩子,可是我听到你有身孕,却开心得发疯。春丫头,我和你讲个故事,或许你可以知道些蛛丝马迹。”

苏信春摸了摸他的发髻,温柔一笑,“您说。”

“我十三岁那年,教我习武的老师把我带到后山林子里,那里从没人去,因为林子后生活着狼。老师对我说,你进去,杀掉一匹狼,把头割下来我看,不然我便一刀捅死你。我吓坏了,腿脚发软,怎么也不敢迈步。他递给我两把匕首,用力推我,我只能摸黑进去,耳边好像都是狼骚臭的喘气声,想象着它们朝我扑来,把我撕碎的样子,那证明着你要清醒地承受骨肉相离的剧痛。我越往里走,脚越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可是没有选择,我只有握着匕首。然后我眼前一团黑影蹿过,当时我心中一恍,脚不受控制,直往回跑,很快便跑出那里,跑回了住处。我有多后悔自己跑出来呢,我是宁可自己死在里面,也不愿跑回来的。我看见姨娘躺在草丛里,衣衫褴褛,脸上是血。我问她怎么了,她不告诉我,我一下子明白了,但是我杀不了他。姨娘为我吃了许多苦,她本不用这样的,现下还为我遭受非人的磨难,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我只能再跑回林子里,举着匕首,找绿眼睛的狼。我真的杀了一只狼,第一次体会了杀戮带给我的快意。后来,我遇见当今皇上,他当时落难,有时候的眼神很像那只狼承受我尖利的匕首时的眼神,我就知道,我能让这个人听我的。再者,我想离开那个鬼地方,那里根本不是人呆的,练武场里的人血永远没有干过,人和人之间是敌人,不是你死在我手里就是我死在你手里,只有强者能留下来。离开前夜,我亲手杀了我的老师,用屠狼的方法。

“为了生存,在那里我杀了多少人,自己也记不清了。可是自从十三岁后,我最轻视的,也是死亡,世上没什么比死亡更让人轻松的了。你看清没,我是这样的人,手上尽是罪恶的血,这一切都会有报应的,所以我等着。”

安常大人说完即哭了,像全身疼痛难忍一样蜷缩着。他深陷在罪恶与死亡的泥淖中,不能向上也不能向下,直直地面对永不干涸的发臭的污血,那即是他沉默地面对自己的生命时所作的思考。他有超越死亡恐惧的罪恶感,有比狼牙撕扯血肉更痛的痛苦。天下人看安常大人,是一个不可一世、冷漠倨傲的人,而这个人不能拥有世上最简单的东西,这个人经历浩大的地狱之行,这个人只要回忆就是满眼的杀戮灾难,他又怎么与世人同行,琢磨世人琢磨的东西呢。

苏信春温柔地抱住景瑢,柔软的双手抚摸他僵直的脊背,没有眼泪,像个真正的母亲,承受莫大的懊悔与悲哀。

“都过去了。上天给我们孩子,他唤您做父亲,一切都要完美起来,又怎么会有报应?我们都要向前看,大人,孩子很快出世,您是他唯一的父亲,您要给他丰衣足食的生活,教他识字念书,教他成人,这不是老天给人最大的幸福吗?”

“我真的能成为一个父亲么?”

“当然。”苏信春身体里猛然有什么东西抽动,眼泪瞬间流淌下来。

这个世界上,人是形形色色的,他们想要拥有权力,想要拥有财富,想要拥有丰收的季节,都是理想。最重的是人心,最轻的也是人心。景瑢拥有世上最简单的梦想,却为此走着世上最艰难的路程,因此,他的心大概在梦中最轻,在梦醒时最重。苏信春望着他泪痕斑斑的睡脸,发现自己此时此刻是离他最近的时候,在她明白他生命里那些无限残忍的东西之后。

她亲了亲景瑢的脸颊,搂着他躺下来,感到腹中小儿踢在自己的肋下,安心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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