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重修)(2/2)
许明舒看账本时,他就抱着刀倚在门前的柱子上望天。
她清点库房时,他就坐在院子里的树上假寐。
他从不与她主动搭话,可每次许明舒回头都能看见他在不远处候着。
夜里,许明舒准备回房睡觉时,裴誉护送她离开。
她倒是不知道,裴誉什么时候和邓砚尘关系这么好了。
她觉得有些搞笑,不免打趣道:“虽说你和邓砚尘有约定,倒也不至于这么认真。”
裴誉低眸,没有接她这个话。
许是这几日看裴誉时候久了,夜里许明舒抱着自己的月儿枕入睡时,再次梦见了前世。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梦见过前世了,此时那些久远的记忆再次出现在梦境中,许明舒甚至能听得见东宫屋檐处每一片瓦的落雪声。
沉闷压抑的气息铺天盖面,入夜,东宫各处光线昏暗,唯有祠堂内灯火通明。
萧珩脱了常穿的金丝祥云服,身着一袭素衣拿着巨大的黑布包缓缓走进院中。
宫人和内侍都被驱逐了出去,四周一片寂静。
他似乎是喝了酒,脚步略显虚浮,一张脸苍白唯有双目隐隐泛着红。
祠堂是新修葺的,里面空无一物,萧珩推开门走进去,在那空荡的香案前站了许久。
他将手中的黑布包放在上面,缓缓解开,一块木质的牌位和骨灰坛显露出来。
坛上带着泥泞,看起来有些年头,应当是一直被暗中藏在其他地方。
牌位却是新制的,上面的油光在黑夜中隐隐发亮。
萧珩拿出自己的帕子,爱惜地擦着香案和骨灰坛上的泥灰,神色仔细又认真。
这夜的东宫静得可怕,除了许明舒院里自己的宫人外,其余的人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许明舒觉得奇怪,夜里出来到处打量着,发觉东宫一侧的房间亮着光。
她寻着光亮走过去,透过敞开的祠堂门,看见萧珩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
许明舒联想到之前听宫人说起,萧珩生母程贵人的事。
为着此事,她特意回靖安侯府想要证实一番,一进门对上姑母宸贵妃那张红肿的眼憔悴的脸,顷刻间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年,萧珩从未放弃过查询他生母去世的真相。
原本许明舒还对他大婚之事辱她之事感到不解,事到如今因果如何,全已了然。
这段时间,宫里的事许明舒也略知一些。
听闻萧珩重新替他生母拟了封号,命内廷司撰写卷宗,如今更是重制了牌位。
他似乎想极力想证明,程贵人曾存在于这个世上,想让她在这后宫中留下存在的痕迹。
即便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没有人在意。
萧珩抚平了香案,将他生母的骨灰坛放在上面,点燃了三炷香,虔诚地拜过后,插入铜鼎之中。
许明舒看着他有条不絮地忙碌着,再做完这一切后,他挺拔的肩膀似乎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随即幅度一下大过一下,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几乎是一瞬间,许明舒意识到,他似乎是在哭。
她没有见过萧珩流泪,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上的楚痛,他都能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像是从来不会有其他情感一样。
此时此刻,萧珩抱着怀里的牌位蜷缩在香案旁,任由泪水大滴大滴地滑落打湿了衣衫。
他面上悲喜交替,一会儿望着牌位笑,一会儿又控制不住的哽咽。
虽是一语未发,许明舒却能知道他心中所想。
隐忍多年,大仇得报,好像也没有那么开心。
失去的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回来了,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给自己寻求安慰罢了。
江山万里,却没有了能庆祝的人,当真是孤寂。
许明舒笑了一下,有什么凉凉滑滑的东西爬过脸颊,她擡手摸了一把,发现是泪水。
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有人恶贯满盈,而是他所做一切都另有苦衷。
她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意孤行非要闯进他的人生。
明明萧珩此生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她,明明他最不愿意有交集的就是她背后的靖安侯府。
夜色昏暗,乌云密布。
次日一早,太子萧珩如往常一般上朝处理国事。
许明舒望着头顶的横梁,她知道,昨夜每一声哭泣都会埋藏在那个夜里,不会有人再提及。
恩怨像剪不断理还乱的线,许明舒觉得累了,她平静地待在这个房间里,等候离开萧珩家人接她回家团聚的日子。
可她没想到,这座吞噬她的宫殿,直至死亡她都再也没有机会逃脱出去。
萧珩登基的前一晚,曾来她房里看过她。
凤冠和吉服都是内廷为她量体裁衣,特意打造的,每一处都极为合适。
尚衣局的女官修改后,拿来同她过目时,许明舒要么置之不理,要么便回绝自己不满意。
眼看日子将近,女官反复修改还是未能如意,无奈将消息告知了萧珩。
当晚,萧珩捧着吉服过来,见她神色淡淡提不起兴趣,只道:“我命尚衣局再去修改,你若不喜,今后重新再做个称心如意的。”
许明舒呆呆地坐在窗前,没有给他半分会回应。
再后来,许明舒于登基当日一袭素衣自尽。
她致死都不愿穿上他送她的衣服,成为和他并肩而立的那个人。
恩怨纠葛半生,生死相隔,她终于能同萧珩再无牵扯。
少时相识于机缘巧合,彼此相互陪伴走过一个个浮沉难行的坎坷,最终天人永隔。
许明舒幽幽地叹了口气,再度睁开眼时天光大亮。
窗外传来阵阵鸟鸣声,身边的月儿枕软绵绵的最合她意。
她擡手,还能看见腕间的朱砂手串。
那是邓砚尘知晓她被噩梦缠身后,特意送给她的。
望着那深红色的手串她脸上涌起一抹笑意,同以往相比,这一次梦见前世后没觉得惊恐难受,反倒是心里难得的轻松。
此时此刻,许明舒终于明白了,她已经彻底摆脱了前世的困顿,不再沉浸于被命运掌控的阴霾中。
这一世,她仍是许明舒。
是父母亲朋尚在,是嫁得如意郎君的许明舒。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穿好衣服,梳洗过后推开门,行至院中伸了个懒腰。
乌云散去,今日是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院内的树叶晃动着,随即从上面跳下来一个人。
许明舒当即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裴誉时方才松了口气。
裴誉径直走到她身边,伸手递给她一封信。
“今早送信官送至府门,我便顺手接了。”
许明舒看清封皮上是邓砚尘的字迹,接过去后一言不发地扭头回屋。
她坐在书案前,仔细拆着信封,信纸一开里面有几个草编织的竹蜻蜓掉了出来。
吾妻见信展颜。
许明舒的指腹在吾妻二字中停下,不自觉的摩擦着。
远征顺遂,玄甲军已至北境大营,一切安好。今年雨水充沛,草场茂盛格桑花开的最好,我日日寻空闲带苍梧去山顶跑马,站在山顶最高处时,伸手像是揽得到头顶的月亮,苍梧最是开心。朝廷粮草已就位,将士在做迎战前准备,倘若此战可胜,便能尽快赶回家同你守岁,替我向徐夫人和祖母问好,小邓子奉上!
许明舒看到底下,邓砚尘在信件最后面稚气地画上了月亮图案,周围还配着几颗星。
许明舒把短短几行字反复看了良久,有千言万语,都化在了那声吾妻中。
她擡手收了信,研墨提笔,开始书写她寄往北境的第一封“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