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岭(2/2)
“所以为了让他们投一个好胎,来世顺遂,我希望……”东方恒擡眼,红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众多哀嚎着想从招魂幡的捕获中挣扎出来的红色魂魄,“能洗净他们此生的不甘。”
曲竹也擡起眼,安静地凝望着一个个被招魂幡收容的魂魄,又看了看漂浮在一旁、神情安定如睡眠的卫凌雪。
“祁奚和现在……”曲竹的脑中闪过少年苍白无焦距的脸,“应该……已经死了吧。”
卫凌雪每隔一段时日就要给祁奚和换血以维持他虚弱的生命,而现在,离上次祁奚和换血已经过了数不清多少的日子,那个原本气质温和、笑容疏朗的少年……多半已然在明雪宗的病榻上逝去。
想到这,曲竹的脸上浮起一丝忧伤,可下一秒,他的点滴难过便被东方恒的言语打断。
“他没有死。”东方恒侧过头,望进曲竹怔讼的眸子,“那天晚上杀了冯运良之后,我去问了他愿不愿意到蛇环岭来,如果他愿意,便吹起口哨,自有妖族来接他。”
“我还告诉他,混血发病之后的唯一生路,便是体内的某一种血脉战胜了另一种血脉。”
东方恒:“因为妖族族人稀少,卫凌雪便想让人族的血压制住他体内妖族的血。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妖族的血相比人族的血来说,更具有曼延的生命力。”
“并且,妖族的血又与妖丹关联,一个妖族的修为越强,他血液中的力量也越强。”
“可一个弱小的妖族又怎能在一夜之间变强。妖族千年之前的书籍中曾写过,他们尝试过给混血饮下强大妖族的血,若他们能从忽然掀起的血脉剧痛中坚持下来,便有极大的可能性活下去,可惜,能忍受下来的混血寥寥无几。”
“但祁奚和……”东方恒顿住,视线转移到卫凌雪的魂魄上,“我赠予了他我的血,而他……忍下来了。”
自祁奚和的日记中,曲竹便能感知到祁奚和从小到大,近乎就一直处于濒死的疼痛中,他一直想放弃自己,却又在母亲的期待下不得不坚持。
或许是因为母亲临死前望向他充满爱意的眼神,或许是自身还有未尽的梦想,总之,祁奚和又一次坚持了下去。
曲竹好奇问道:“那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东方恒摇了摇头,唇角泛起浅笑,“没人知道自己在哪的旅行,也挺好的不是吗?”
同曲竹柔和下来的黑眸对视一番,东方恒想起什么,又一次挥动招魂幡,很快,从中便升起一个曲竹熟悉的魂魄——方贝鸿。
没了之前面对曲竹时的傲慢跋扈,变为魂魄的方贝鸿眼神无焦,呆滞地看着前方。
曲竹皱起眉,看了看方贝鸿呈黑色的魂魄,还是随口问了一句,“他为何是黑色的。”
“他的魂魄已经成为招魂幡的一部分。”见到曲竹神情中满满的嫌弃,东方恒又将之收进招魂幡里,平静的声线中有浅浅的嘲讽:“与招魂幡融为一体的魂魄……永不入轮回。”
永不入轮回……
曲竹眯了眯眼,半晌,他呵笑一声,仰起头凝望黢黑一片的天空说:“我好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我们……出去吧。”
*
在二人讨论招魂幡与魂魄之时,无人注意到远处有一行人站定的身影。
“少主,您不是要过去与妖族谈合作吗?”其中一人看着忽然站住不动的秦曜,好奇地问。
秦曜的手指摩挲,他灰色的瞳盯着远方看起来与妖族相谈甚悦的曲竹,视线划过男人舒展的眉宇。
似乎这是第一次,他看到男人露出如此放松的表情。
秦曜垂下眼,沉默片刻后,慢条斯理道:“回去吧。”
“诶?!”秦曜的部下一惊,却不得不即刻擡步跟上秦曜快走的步法。
秦曜如此行为,自然不是因为任性。
他从一开始便知道像妖族那样数量稀少、好不容易远离人类的族群必然会相当爱惜自己的羽翼,愿意加入魔修的队伍与正道对抗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所以秦曜此举,便是为了来看看曲竹生活得如何。
男人在妖族过得比他想象中还要惬意,既如此,他也没必要去打扰曲竹,惹他心烦。
毕竟从一开始,他接近曲竹的目的就如男人所说的那样,单纯地想要利用他。
部下一声不吭地紧紧跟在秦曜身后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在某一刻担心地问道:“少主,您的身体最近……如何?”
说着,部下瞅了瞅快要曼延至秦曜眼下的黑色纹路——
那代表着附身之术对施咒者的反噬。
撕裂自己的魂魄附着于他人的身体,自然会对施咒者产生不小的消耗,甚至……还会消耗施咒者的生命。
“挺好的。”秦曜漫不经心地说:“或许……还能活个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