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山灼(26)(2/2)
“什么奇怪?”
“贺北城就不住这里。”
开会时还忍得住,此时海姝终于破功笑了出来,“你们队长的名儿怎么那么……”她停下来,想了个比较含蓄的词,“戏剧化啊?”
谢惊屿说:“他以前其实不叫这名,后来他妈看小说走火入魔,给他改了?”
海姝:“噗——”
谢惊屿笑着问:“你住哪单元?”
海姝指了指面前那栋。
谢惊屿:“巧了么不是?”
海姝:“……”
更巧的是,谢惊屿就住在她楼上。
市局是把这栋楼买下来了吗?来了买不起房的新同事,都临时安置在这里?
海姝回到家,做了会儿扫除。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搬过来不久,东西很少,除了回来睡觉,别的什么也没干。有时回来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在市局和龟白村派出所凑合凑合就打发了。
家里能吃的只有一袋橙子,还是隋星给的。她拿出来看了看,好几个已经坏了,剩下的五个再不吃也马上会坏掉。
五个一次性肯定吃不完,她灵机一动,和饮用水一起打成了橙汁,刚用大号矿泉水瓶装好,就听见房门被敲得咚咚响。
猫眼里是一只大到变形的眼睛。
海姝一下把门推开,外面一声惨叫。
谢惊屿捂着额头,委屈巴拉地说:“上门是客,你怎么还撞客人呢?”
海姝靠在鞋柜上,“趴门上瞧猫眼,我看你像贼。”
谢惊屿双手合十,“说好的军警一家亲呢?”
海姝见他已经换了身衣服,还穿着拖鞋,“找我有事?”
谢惊屿往里瞧瞧,“我这不是刚搬过来吗?就来问问你这儿有没有吃的?”
海姝乐了,“这你可问对人了。”
谢惊屿美滋滋搓手,“那就是有了?关怀关怀邻居怎么样?”
海姝提着长满白毛的橘子,“没有,顺便帮我把这个丢在垃圾桶吧。”
谢惊屿貌似失落,“没有啊,那你岂不是没有饭吃了?”
海姝正想说“我点外卖”,就见谢惊屿表情又亮起来,“那正好,就让我来关怀关怀邻居吧。”
海姝:“……你,家有饭?”
谢惊屿挺胸,“这不是新时代男性必须具备的优良素质吗?”
要是换一个人邀请,海姝肯定不去了。她本质上不是喜欢与人亲近的人,为数不多的热情都给了工作。不用工作时,她宁可缩在角落暗自长蘑菇。
但门口笑嘻嘻向她发出邀请的是谢惊屿。
谢惊屿太不一样了,虽然他不肯承认自己就是小宇,可怎么不是呢?如果不是小宇,他会莫名其妙地对自己好吗?
还有……她想到谢惊屿在龟白村给她做的拌面,那真是太好吃了。
再吃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你拿的是什么?”谢惊屿看到海姝回厨房拿出个塑料瓶子。
海姝晃了晃瓶子,“鲜榨橙汁,这么大一瓶,外面起码得卖80块,礼尚往来。”
楼上楼下房间的版型完全一致,但谢惊屿客厅还摆着箱子,显然还没来得及收拾。海姝又看看厨房,嚯,菜都已经炒好了。
搬家不收拾行李,先做一顿饭的人,海姝还是头一回见到。
谢惊屿把碗碟挨个端出来,“两菜一汤,将就吃啊。”
菜虽然很少,但香味儿一出来,海姝就饿了,是一盘红烧鱼,一盘爆炒腰花,汤则是青菜豆腐汤,有两份油辣子蘸料。
谢惊屿还没上桌,不知道在找什么,海姝不好意思先动筷子,有点忍不住了,“你在找什么?”
“杯子。”谢惊屿说:“好像没有。”
海姝干脆拿来两个空碗,将橙汁往碗里一倒,“还要什么杯子?”
谢惊屿愣了下,旋即笑笑,举起碗和海姝相碰。
海姝本来没想到小时候的事,但谢惊屿短暂的停顿提醒了海姝。
她最初去小宇家玩的几次,小宇家都没有她喝水的杯子,一个是小龙叔叔的,一个是小宇的,她口渴了,小宇到处给她找杯子,硬是找不到。她忍不了,拿小宇的杯子喝,小宇连忙冲过来夺走,义正言辞地警告她:“男孩的杯子,你们女孩不能喝!”
“那怎么办嘛,我好渴啊。”她左右看看,垫着脚拿来碗,“我喝这个!”
一天后,她已经把喝水的事忘了个精光,又去找小宇玩。小宇却关上门,一言不发往八村的方向走。她在后面追,“小宇,你去哪里?”
小宇说:“商店!”
厂区不像城里,到处都有便利店,厂区的大商店在八村,工人们的生活所需都在那里买得到。
她立即高兴起来,“你要买什么?买衣服吗?我眼光好,我给你挑!”
但是小宇买的却是一个喝水的被子,粉红色,圆滚滚的,上面还有穿裙子的女孩,漂亮极了,是商店杯子区最好看也是最贵的杯子,唯一的缺点是——易碎。
小宇数着钱,拍到柜台上,然后把杯子塞到她怀里,“你用这个喝水。”
“呀!”她惊讶得有点说不出话来,这杯子就算在市中心,也是很好看的杯子,它简直就是个工艺品!这价格也很工艺品了。她瞅瞅小宇,看到小宇背心的小小破洞。
小宇捂住破洞,“看什么看!”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来买衣服呢。”
小宇气咻咻地说:“不买衣服了!”
小半个月后,她才知道,小宇那天手上的钱确实是买衣服的,小龙叔叔让他去买T恤,别再穿破洞背心了,他已经看好T恤了,但一个脑热,还是给她买了最贵的杯子。
那杯子后来……海姝认真想了想,不禁失落。杯子在她用了十来天后就摔断了把手,虽然还能用,但已经不完美了。离开碗渡街时,她没有带走杯子,心想以后来了还会用的。警察带她回到碗渡街时,她没有看到那个杯子,那时一切都很混乱,她也没有心思去问别人——你看到我的杯子了吗?粉红色,胖胖的,把手断了,但是它还是很可爱的!
盘中的菜渐渐变少,直到只剩下空空的鱼骨头和提味用的姜葱辣椒,海姝忽然轻声说:“我的杯子呢?”
她也没有想到,时隔二十年,她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的问题。
余光里,谢惊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说:“什么杯子?”
海姝擡起头,“你给我买的杯子,用你买衣服的钱买的杯子,粉红色,有个穿裙子的公主,把手被我摔断了,你用胶布把断口裹起来。它还在吗?”
谢惊屿的目光沉静下来,像是冬天静谧的星空。
“小宇,你都来找我了,为什么还要装作我们不认识?”海姝忽然有些冲动,想要在今天把一切都说清楚,“你要么就别区别对待我,要么就老实承认,你就是我在碗渡街遇到的小孩。”
好一会儿,谢惊屿唇角弯了弯,“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我们为什么要重新认识?”海姝不理解,“我没失忆,你也没失忆。”
“但那不是一段愉快的记忆。”谢惊屿皱起眉,眼中浮现一抹痛色,“对任何经历过那个夏天的人来说,那都是一段噩梦。”
想到小龙叔叔,想到养牛场的一幕,想到那个被拉着警戒线的家,海姝忽然感到一丝胸闷。
但她摇了摇头,“不是。”
谢惊屿擡眸,“嗯?”
“不是只有噩梦。”海姝深呼吸,眼里的水光轻轻波动,“那个夏天其实是我后来人生里的一段美梦,每当我坚持不下去时,我都会想一想,我的朋友宁可自己穿破洞背心,也要给我买最好看的杯子,我的朋友带我跑过了碗渡街的每一个角落,来到河边,温热的江水追着我们跑,我给他说,我要当国际巨星。”
说到这儿,海姝不由得笑了,眼尾滚烫,像是被童年河边的夕阳照着。
她匆忙在眼尾抹了抹,“除开小龙叔叔的事,那都是一段美梦。”
谢惊屿沉默,几分钟后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后来你没当国际巨星。”
海姝说:“你不也没当美猴王吗?挺好。”
谢惊屿:“挺好?”
“我后来觉得我也不那么适合当国际巨星,我喜欢我现在的工作,发自内心的。”她的目光很坦然,“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刑警吗?”
谢惊屿没回答,但海姝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出,他已经猜到了。
“因为小龙叔叔的死亡,因为你的失踪。”海姝说:“我放不下,我要找到真相,还要找到你。当警察是我能选择的,最接近目标的一条路。我没有觉得勉强,这份职业填补了我离开碗渡街后一度变得很空旷的人生。”
谢惊屿和海姝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轻声道:“抱歉。”
海姝道:“是因为红烧鱼做得有点咸吗?”
谢惊屿终于也笑了。
两人一块儿收拾好厨房,海姝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谢惊屿正在放碗,“哪一个?”
海姝擦干净手,“我的杯子,后来你见过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