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山灼(24)(2/2)
李云婷哭得比谁都厉害,差一点就将真相告诉父母。
刘兴确实傻了一段时间,那不是装的。但半年后,他的记忆逐渐恢复,智商也回到了出事前的水平。他发现自己的生活完全改变了,刘之达看向他的眼神中只有失望,米秀温柔了许多,刘黎和刘明不再将他当做竞争对手,没有人会和一个傻子计较。
他自由了。
最关键的是,李云婷这个唯一的知情者也以为他是真的傻了。
他不再去上学,无聊了就去山里待着。李云婷经常来看看他,他时而像个痴儿,时而正常,有人嘲笑他欺负他,李云婷总会赶来帮忙。
他几次想告诉李云婷自己已经好了,但都没有说出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痴傻的男孩变成少年,即将成年。他藏着的秘密就更加无法说出口了。因为他看得出,李云婷对他的照顾不再只是因为友情和内疚,李云婷喜欢他。
这太荒唐了。
李云婷是全村最漂亮的姑娘,很多年轻人追着她跑,她却喜欢一个众人眼中的傻子。
刘兴自甘堕落,却不想拉李云婷和自己一同堕落。他小时候将李云婷当好朋友、好兄弟,现在当李云婷是亲人。对李云婷,他没有丝毫想法。
而一个人成为傻子之后,反而能够看到很多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人们不再避着他,他靠着傻子的伪装在村里游走。
村子里仿佛有暗流涌动,刘布泉成了村长,和十来个村民一起,想要改变现状。
其他人要富起来,就是动刘之达和李春的蛋糕。刘布泉一次次找刘之达商议,他觉得刘布泉真傻,商议就是浪费时间,拖着只对刘之达有利。
可是最初,他也没想到刘布泉会下杀手。在他的认知里,刘布泉不是这样的人。
但眼界、见识会改变一个人,甚至将一个人变得面部全非。当他发现刘布泉的人时常出现在斯家附近,刘布泉不再和刘之达吵架,反而关心刘家两兄弟在外地的生意,他忽然感到风雨欲来。
当刘布泉意识到,刘之达永远不会同意自己的蛋糕被切走时,他会怎么做?
答案其实很简单,并且只有唯一一个。但给出这样的答案,需要残忍和果断。
刘兴完全可以提醒刘之达,他几乎就要这么做了。可是他想到了小时候的事,那时给与过他帮助的大人,不是他的父母,不是李春和冯小晴,不是被他家帮助过的病秧子斯峰峦,而是刘布泉。
刘布泉和刘之达,一个是龟白村的村长,一个是龟白村最有能力的人,在他的眼里,当时的刘布泉才是心中有善念的人。刘布泉想让全村富起来,刘之达则只是想保住自家的风光。
他不能确定刘布泉真的会对刘之达动手,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有一个人,他不想她因此遇险。
李云婷又来看他,带着亲手织的围巾。他说:“我们出去走走。”
见他精神不错,不那么傻,李云婷很高兴。两人到了山上,李云婷习惯性地抱怨父母总是管着自己,抱怨村子太闭塞,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就去吧。”他说:“你这年纪正好出去。卖服装,卖化妆品,跟人学点技术,怎么都比在家里好。”
得到鼓舞,李云婷有点激动,但恋家的情绪上来,“我啥也不会,出去还是有点怕。”
刘兴开始装傻,忽悠李云婷回去跟父母吵架,走了再说,别让他们找到,做出一番事业再回来。
李云婷笑道:“等我发达了,回来接你走吗?”
刘兴傻乐,“我要吃肉。”
“给你买!”
不久,李家果然爆发家庭冲突,李云婷哭着从家里跑出来,第二天就从村里消失了。村民们只知道她去了市里。李家觉得女儿离家出走是家丑,逢人便解释,他们在市里托了关系,给李云婷安排了一份好工作。
那之后,刘兴没再见过李云婷。
刘布泉动手的时间比刘兴预计的更快,刘之达和米秀离开龟白村,和家里断了联系,刘黎和刘明也没有再打电话回来,他意识到出事了。
刘布泉等人名义上前往江鹿市报警,带回来的只是警方无能为力的消息。紧接着,李家搬离龟白村,斯家父女在求医过程中失踪。
这一桩桩不祥的事,却将龟白村终于推到了“改变”这条路上。
家人全都遭到毒手,刘兴竟然没有感到多少痛苦,或许潜意识里,他早就希望他们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他也不认为刘之达的做法是对的。在他看来,刘之达和李春就是自私,而他是这份自私的既得利益者。
他选择了站在这份利益的对立面。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李云婷。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只能猜测她大概率还活着。因为刘布泉和其他人后来几次离开龟白村,很可能是去寻找李云婷。
十年的时光,就在龟白村的发展中过去。
人是会变的,比如刘布泉。过去的刘布泉一心一意为村民着想,但富裕起来后,刘布泉变成了另一个刘之达,他也许早就料到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于是早就将儿子女儿一干亲戚送到了国外。如今待在刘布泉身边的都不是直系血亲。新城的那个数码店,也是刘布泉敛财的工具。
刘兴安分地当着一个傻子,冷眼旁观。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着实无趣,匆匆忙忙,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地过了。
但去年春天,他遇到了一个让他刹那间心动的女人,唐金栗。
唐金栗是花还没有完全开放时来的,一个人,连行李都只有一个小包。赏花的旅客大多还没到,山上也只有零星开着的花,和过于稚嫩的绿芽。再过一周,龟白山才会迎来客流高峰。
唐金栗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疲倦和痛苦,她像是经历了很多事,迫切地想在自然中寻找一份慰藉。
刘兴不由得跟在她身后,她转过身,看了他片刻,朝他露出友好的笑容。
村里有个刘傻子,啥也不会干,只会嘿嘿冲你笑——很多客人刚到龟白村就听过这句话,所以看到他时,要么远远躲起来,要么指指点点。唐金栗的笑让他觉得温暖。这么多年他没有对女人有过感觉,但这一刻,他很希望自己没有假装一个傻子。
“你也来看花吗?”唐金栗向他伸出手,“要不要一起爬山?”
他点点头,“你喜欢花?”
唐金栗摇摇头,“说不上很喜欢吧,但看到它们,心里会有点高兴。”
他陪着唐金栗爬到山顶,偶尔说句傻气的话。唐金栗逆着光看他,说和他相处觉得很放松。
为什么呢?他想,大约因为他是个傻子吧。
唐金栗在农家乐住了三天,每天都会去爬山,他每次都跟着,唐金栗甚至会故意在山脚下等着他。
他就像个骑士,默默地守护着唐金栗。
唐金栗把他当做“树洞”,说一些不会对智力正常的人说的话,比如她的原生家庭,她从小感觉到的压抑,还有现在,她很想拥有家庭,为了这个目的,她干了很卑鄙的事。
“卑鄙”是她对自己的形容,因为她当了小三,破坏别人的家庭,她正在和历思维分手,想要再试试别的男人。
在这一刻,刘兴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是唐金栗的选择,因为他是个傻子,她只会将他当做真诚的朋友。
于是他便笑着扮演朋友的角色。
唐金栗离开那天,他差点在冲动之下,告诉唐金栗他其实不是傻子。但是他忍住了。当年他没有沦落到刘家其他人那样的命运,正是因为他是个傻子。
这个标记会跟随他一生。而且即便他现在坦白,唐金栗就会让他成为她的男朋友吗?不会,唐金栗只会害怕他,然后消失。
他对唐金栗说,到了秋天,山上会长出很多野板栗。唐金栗笑道:“那我秋天再来。”
但后来唐金栗也许忘了这事,没有再来过。
他知道唐金栗偶尔会去龟白区新城拍摄,所以他买来一套做棉花糖的车,时不时去摆个摊。唐金栗没有发现他,他远远地看着她,也觉得满足。
他无趣的人生,终于有了一抹让他眼前一亮的光彩。
但是唐金栗的三个男朋友却杀死了他,将她冰凉的尸体埋在远离人烟的山谷中。
这是海姝疑问最大的地方,“唐金栗出事那天联系过你?”
刘兴摇头,“她不知道我的联系方式。正常人怎么会向傻子求助?”
“那你是怎么知道?”
“我接到一个包裹,里面放着一封打印的信,写着唐金栗被解阳、姚威、赵若诚杀死,不信的话可以去图上所画的地方寻找尸体。”
海姝问:“信还在吗?”
“在,是李云婷寄的。”刘兴笑了笑,“但那时我不知道是她,想都没想过会是她。”
包裹从唐金栗住处附近的快递站寄出,号码不存在。刘兴当时也没有能力查这人是谁。
他急匆匆赶到图上标识的地点,果然找到了唐金栗。
那一刻,他感到精神正在被撕裂,家人遇害和李云婷失踪的冲击都远不如这一瞬的心痛。
他没有想好该怎么办,第一反应是将唐金栗带回家。
没有尸体的土坑被他重新填好,回家路上,他竟是感到一种奇怪的愉悦。现在唐金栗是完全属于他的了,尽管她已经不会再说话。
不能说话了也好,他不必再听她的弟弟,她不肯离婚的前男友。她只需要乖乖待在他的家里,慢慢地腐烂。
不,他还有别的事要做。那三个男人,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思考过很多次,是谁寄来了快递,但唐金栗身边没有这样的人。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很快想到了一个报复凶手的办法,让他们彼此灭口,直到剩下最后一人。
这样就需要一个盛大的场合,好在春天就要到了。
他对刘布泉已经没有孩童时的信任,将唐金栗的尸体展现在赏花节上,简直一箭双雕。
他很满意自己所做的一切,但当他从海姝口中得知丰城安娜的存在,得知正是丰城安娜将姚威和解阳介绍给唐金栗,并且看到丰城安娜的照片时,脑海中关于匿名快递的疑问找到了答案。
“李云婷想要报复的是我。”刘兴说:“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在恨我,为什么没有救下她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