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里坦(2/2)
穆澈单手托着土陶的底部,自顾自喝着闷酒,假装一点都不在意他接下来的说辞。
“你真的太自负了。”尧真冷笑一声,随后又极度悲哀地看着他,“自负又自卑,你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所以什么都不屑一顾。你在面对一段感情的时候,第一想法不是该怎样发展,而是该怎样摆脱。可当你摆脱之后呢?你又开始欺骗自己,于是你说:‘我压根不在乎。’听着,你所谓的深明大义不过是将他人护在身后,而不是同他人一起战斗,这样的‘保护’只会让你觉得你爱的人很弱小,而你自己很强大。然后呢?你就会鄙视弱者,从而筑高自己的形象。真是典型的自我感动——穆澈,我骂不醒你,因为你根本没有睡着过。”
“……”穆澈无言,他一点都不想撒谎,只能将垂下的发丝拢在耳后,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在坛中的倒影。他已微醺,脸颊泛红,滴落的水声在那坛子里叮叮咚咚,分外悦耳。
“你得正视你自己。人性也是艺术,而人生就像一幅油画,你可以添加任何东西,但不能随意抹去,否则已存物体的明暗都要改变……”
“图雅克先生,你也在‘他们’之中。”穆澈冷不丁丢下这句话,一手提起酒坛,一手扛起铁锹,说完就要往外面走。
“穆澈!”尧真赶紧把他叫住,讲了那么多还是白讲,这家伙肯定没听进去,“事到如今不要可怜死人了。去爱活着的人,想想看,‘他们’之中仍活着的、你可能还会见到的人。”
穆澈头也没回,脚步也没停:“啊……那没了,我唯一还能再多见几面的只剩你了。”
“雷赫·里法尔呢?他根本不需要你那所谓的‘保护’,各种意义上,他比你强多了。你把他送走有别的目的。”
“对,我想让他把我忘掉,就这样。就算他的记忆没有被剥夺,我们也不可能再相见了,因为我死在了十五年前,死在了送他走的那天夜晚。”穆澈转过身来,背对着日落光辉。
尧真几乎是嚷了起来:“那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向他表明你的担忧?!你就这样随意地抛弃了他?!你……你怎么能这么自私!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穆澈愣了一下,随即狂妄大笑:“对,我就是自私!但凡我在那会儿犹豫一下,伤的就不是手了……夕城也不可能有未来,我的意思是,我创造了半个里尔赫斯神话——你现在画的东西,至少有一半都存在过我的影子。但你指责我,说我十五年前就该用一个玻璃罩子把那朵玫瑰困在我身边?”
“这是两码事!”尧真蹭一声站起来,瞬间头晕目眩,差点直接后仰摔倒,他摇摇晃晃,最终立稳了脚跟,“你得负责!你不能就那样扬长而去!你……恕我直言,你这样做和当年斯韦纳背叛纳里密斯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你父亲的理由比你正当多了,他就是为了摆脱那个神!你呢?你的责任感用在七古身上、用在纳里密斯身上、用在苏戈·李斯珂尔身上,唯独,唯独不给他留一份,凭什么?!”
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现在,穆澈看起来非常得意。他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但他几乎是带着满脸嘲讽,就好像为自己举行了加冕仪式:“我尊重理想、世界、生活,我也尊重友谊和爱情,但如你所说,我还是会被自己的自卑所杀死——尧真啊,如果我真的不想负责,那早在两个月前,我就已经在索悉塔自我了断了。他把我忘了最好,不忘也没关系;不想找我就算了,但想找的话,他也找得到。”
尧真吸了一口冷气,止不住颤抖,他飘忽着眼神,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是你这么多年第一次愿意和我谈论这方面的内容——我不了解你,因为你的嘴巴实在严实,我撬不开……”
“啊?什么啊……”穆澈挑眉,哈哈大笑,“我藏着很多秘密不愿说,只是因为我害怕走纳里密斯的老路,只是因为害怕别人同情我——同情一个人类没有人的情感。图雅克先生,我爱着很多人,同时也被很多人爱着。我以前觉察不到,但现在,这种强烈的美好让我欣喜若狂。”
尧真如释重负笑起来,但遮掩不了眼底的悲伤。
“你真讨厌。”
穆澈摆手告别,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
“谢谢夸奖。”
顾里坦山顶上长满了成片成片的杜鹃花,嫩红山花包裹绿叶,就像热烈的灵魂拥护受尽折磨的身躯。穆澈飞上去时无处下脚,只好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凝望天边夕阳西下,他的心脏飞速跳动着,似乎要冲出胸腔。
地上全是草根,铁锹铲不动,只好徒手拔。一扯便是连接着整个山顶的草根都开始挪动,它们像一张巨大的网,包容着野蛮的杂草肆意生长。
一铲下去,土壤坚硬而深厚,穆澈傲着身姿,弯腰倒酒,没过口腔的液体很快洒了一地,但同时,他的衣服也湿透了。一坛砸碎,润了土地,再一挥铲,便轻松多了。
他给自己挖了一座坟墓,杜鹃花吐着红,噗嗒噗嗒碎了一地。于是他一跃而上,踩着树枝遥看齐尔纳的广阔土地。橘黄色的光芒耀着闪烁着,把黎城的建筑染上一层新色,把谷城的人流涂上一层活泼,至于夕城,理所应当看落日的地方却没有什么鲜明的特点。不知为何,他隐隐约约能够看见他未来的新家,那血腥土地上的苏克塔,此刻正靠着齐尔纳母亲安然入睡,一点都不畏惧周边互相对立的几兄弟。
好想飞起来,飞到没有战争的地方去,足尖擦过那片海峡的浪花,手臂抚摸挺拔身姿的花草,和邮鸟一起送去安乐的祝福。
这片土地总是那么听话地述说着文明与杀戮。而世界,它终将以和平为结尾,不知不觉间,白鸽掠影,送来了希望的橄榄枝。
他张开双臂,让初夏的微风扫在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裳总是很凉快,这份自由让他很快忘记了自己脚下还有一座坟。杜鹃花被吹飞到齐尔纳各地,它有着同玫瑰一样的热烈、同玫瑰一样的鲜艳,但可惜的是,它不是玫瑰。
但当杜鹃花真的成为玫瑰的时候,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的悲哀?
于是他说:“我要埋点东西,埋下我的遗憾、我的渴望、我的思念以及我那可悲的自尊。还有一场恶战要打,现在还不是享受的时候。”
他的身体向后倾斜,然后稳稳摔进了自己的坟墓里。
可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遗憾、渴望、思念和自尊?穆澈深知自己已经从强制理性的深海里湿淋淋地站起身来,他所要面对的,是他活到现在一直置于脑后的荒废的情感。于是他将自己埋葬,凌乱的发丝散在脸上,饱含热泪的眼睛漉漉地盯着那纷纷落英。他咀嚼着花瓣,将曾经的苦痛囫囵吞下。现在,是时候来一场和自己的热恋了。
他吐着酒香,念叨着白客·苏特的诗歌,活泼而欢快地盯着天色渐晚,小心翼翼地抚弄着自己的羽毛,脏兮兮的衣裳上沾满吐艳的杜鹃花和干枯的小树枝,好像要将他淹没在顾里坦山之上,但他也知道,自己要迎接的并非死亡,而是在寂寥初夏中那颓败欲狂的重生。
那……安古兰。
杜鹃花被风吹起,散落在烟霞人间,一滴艳红前后飘到了四城的街道,它看见叶竹·顾涅波卡窃取了别人的思想成果,它看见杜希·德米哈砸碎了那顶王冠,它看见秦林·斯巴勒指点江山、为战争做准备。每当这个时候,身负原罪的神总是站在谷城的钟楼上,袖里抖出黄沙,视线游走在街道上,急切而贪婪地寻找那个人。最后,它随风飘回——
夜幕降临,坟墓里只剩下残破的花瓣。
他心有灵犀地知道那个神在哪,于是踩着谷城平坦的房顶,跳过一道又一道缝隙,肩膀上扛着那把铁锹,毫不在意刚刚恢复的僵硬的手指和被热血冲击的大脑。
穆澈·迪斯安从来都不是一个靠理性过活的人,他有着最深情的沉默、最热烈的冷漠。如果说,别人想要靠着那点卑微的情感将他打败,那是永远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所看见的,不过是穆澈不愿隐藏的冰山一角,他之所以放任它而流浪,是因为有足够的自信让别人猜不透。
好啦,他看见那个褶皱点了。于是他继续奔跑着,义无反顾、势在必得,他肯定自己不会被打败,就算再一次失去自己的双手、再一次深陷泥沼无法脱身,他还是会想起尧真的那句话:你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他们。
穆澈想着,闯进了那片宁静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