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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里尔赫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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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四溅、燃烟浮灰,就像是上次在篝火旁,即使脑子已经被酒精给吃干净,他还是没有把最后的真相讲给那些七古老百姓听。

他们是无辜的,只有他们是无辜的。

这么想着,穆澈咬破手指,在眼角下抹上一道红,这是他最后一次用七古礼仪招待客人,哦不,是招待未来的主人。

他等来了他想要等的人。

叶竹·顾涅波卡坐在会议桌旁、穆澈·迪斯安的对面,苏新则坐在叶竹的旁边,还有几个和他们一起的进步派成员,他们离得穆澈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关于他的气息。

白皙的指节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临近夏日,他裹上了一袭白袍,在白袍之下,渗血的绷带缠满了整个身体。

苏新的眼神里满是敌意,他……他似乎成熟了很多,明明距离上次见面还没到一个月。

“顾涅波卡,你可给我听好了,这个位子不是你抢来的,而是我送给你的。”

“那也不错。”

叶竹并不觉得这样的施舍有什么难堪之处。

穆澈想起了江免的话。

“毁掉它吧,毁掉它,毁掉我的里尔赫斯。”

真可惜,穆澈对这个国家还心存最后一丝的感激。

叶竹在那份齐尔纳通用纸张之上、一系列事项之下,大大方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纸和笔滑到了穆澈眼前。

穆澈颤抖着伸出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看着那块属于自己签名的空白,他不由自主再次擡头看向叶竹,然后放下笔,从自己白袍之下、紧贴胸口的衣袋里颤颤巍巍地撚出了一张发黄的纸。

它飞到叶竹的眼皮下。

苏新忍不住看过去,那是十年前穆澈常常挂在嘴上的《七古宣言》。模糊的字迹几乎看不太清楚了,但苏新还是认出了一个名字:江免·米利西斯。

叶竹戏谑地看着穆澈,然后把那张纸再次方方正正叠好,起身,走到旁边的蜡烛架上,让纸最厚那一角染上了黑色的火焰。

它被狠狠抛向空中,破碎的纸就像穆澈破碎的自尊,在漫天飞舞的讥笑声中,曾经的七古国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迪斯安”是幸福的意思。

走吧,他对自己说,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但当他起身匆匆擦过苏新肩膀的时候,他被那个少年给死死拽住了。

手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苏新站起来,他已经比他还要高了。

这时候,穆澈突然想起来了,才不是一个月。

苏戈离开齐尔纳、去往海峡那边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成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幼稚的讨厌鬼了。

至于穆澈的这一身伤,啊,米卡拉怎么折磨他来着?等他痊愈之后就让他再次陷入那个轮回的梦境:画布之后,嘈杂的黎城大街上,麻绳套着他的脖子,骏马突然蹬腿而起,巨大的冲击力——萝卜、烂菜叶,嘲笑声、辱骂声,一阵又一阵,一浪接一浪,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动作,还有,一次更比一次阴冷的米卡拉。

“你长大了啊。”穆澈的手被他捏得生疼,五根手指不得动弹。

他们在起哄,一扫刚才的严肃脸,除了穆澈的每个人都带着让人不安的笑容。

苏新撩开他的袖子,严严实实的绷带立刻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叶竹吹了声口哨。

苏新眯起眼睛,那种奇怪的、很明显是学着他们的近乎绝望的同情眼神。

然后出乎意料的,在穆澈没反应过来时,其他人都鼓着掌大笑起来——苏新一把掰过穆澈的后脑勺,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与他接吻。

那种被玷污的痛楚瞬间蔓延全身。酸甜苦辣的愤怒、震惊、悲痛、愧疚全部被那潮湿的亲吻所代替,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感觉——走上冰山,主动靠近纳里密斯的怀抱有多么艰难。

但一切都晚了。

苏新松开嘴,舌头上挂着一条鲜血淋漓的伤口。但还没来得及擡起眼皮,穆澈两巴掌直接让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接着又是用尽全力的一拳打中了他的鼻梁,瞬间鼻血稀里糊涂挤在了唇角上。

“啊啊……”叶竹可没有伸手去帮苏新,而是双手交叠,继续慢吞吞地说着一些另外的事情,“现在……我要学学海外那些人的叫法了,是国王陛下,不是殿下,我可不是旮赫韦干的私生子,我也不认可旮赫韦干是什么绝对的王……是的,是的,我是顾涅波卡陛下。”

穆澈立在原地,气得脑袋发晕,在听到“旮赫韦干的私生子”这句话时,他的拳头再一次捏紧了。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迪斯安先生?”

但最后,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自知被人抓住了把柄,再去硬碰便是自取其辱,于是只能颤着气息,狠狠瞪了眼叶竹,摔门而去。

最后一张焦黑的碎片飘落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逃到哪里去。

或者。

哪里都容不下他。

他想到了索悉塔森林,那个有着真正自然的好地方——和冰山一样,它的循环脱离了神明的控制,它是真正的自然之地。

可是,他还不能退缩,他还得去完成最后一件事,最后一件。

拜托了。

他不知道该向谁祷告,他以前求过旮赫韦干、求过纳里密斯,但最后还是被命运的滚轮一层层碾压,只剩下一副遍体鳞伤的躯壳和一个满是窟窿的灵魂。他不知道还该向谁求助,一切都变了,已经五年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五年是个什么样的概念?三城终究还是分裂成了三个国家,进步派的思想传遍整个齐尔纳,谷城重新建城,杜希·德米哈的“六月改革”还在进行时……

至于秦林,他和他好像干了很多事,但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干。他们和自由党人推行“六月改革”,就像他们所预想的那样,轰轰烈烈的无政府革命还是失败了,组织部就是代替连古馆职能的另一个新政府,这让很多自由党人开始自我怀疑,以至于出现裂缝,而这时,进步派的思想(叶竹·顾涅波卡提出君主无实权,议会为最高国家权利机关,让人民管理人民)更让齐尔纳接受。

这场本该自下而上的革命由于农民思想不集中、难以团结而放弃,杜希趁此机会立刻推行改革,从自下而上变为自上而下,由被动变为主动,自由党人改头换面,多数人为宣传顾涅波卡思想而下乡,少数人留在了组织部参与最后的议会竞选。

这场改革最先起于歌城,然后传遍三国。而在这五年间,穆澈还调整了七古政府,将法院独立成一权,形成三权分立。

但是,夕城并没有让君主完全丧失权力,国王仍旧主导议会。这也就是为什么叶竹·顾涅波卡仍然对那个位子很感兴趣,不过穆澈算是被米卡拉折磨透了、把自己枯燥的人生给想清楚了、恩情也报答了,如此这般,甚好。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站在万众瞩目之上,所有的七古人为他唱起国歌、但他内心毫无波澜。最后一丝感激便是在这里,他对七古百姓的依依不舍。无论是早已过世的斯拉提,还是仍在弹琴的敏齐拉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值得他去感谢,感谢他们仍旧爱自己的祖国、爱纳里密斯,感谢他们。永远的。

可是穆澈现在说什么都不太重要了,他在那耀眼阳光下告诉民众自己即将辞职,而新国王将会是一个纯正血统的七古人,他将带领他们向未来更进一步。

所以。

所以。

他以为苏戈是他最后的软肋,没想到,是这个国家,但是,已经没有关系了,这个软肋被他亲手切掉了,而他现在即将面对的,将会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难题——他该怎样做好最后一件事——杀死那个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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