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愚弄的(2/2)
没有书上描写的那种敲锤的法官,也没有留给群众的席位,中央只有一把椅子,而擡头,便是烛火莹莹。组织部成员都正襟危坐、满脸严肃,而穆澈懒得跟他们多讲话,一进去就瘫在椅子上,两耳不闻。
等到那些稀里糊涂的长篇大论结束后,有个女人尖叫起来:“迪斯安先生!关于你对组织部蓄意纵火一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穆澈懒洋洋地擡起眼皮,四面扫视这椭圆形的大厅,难得开了口:“嗯哼,所以你们要怎么样?把我绞死,挂在城门口?”
“不,鉴于你是初犯,且不属于本地区居民,建筑内部也并无人员伤亡,组织部酌情考虑,判处徒刑两年……”
“等会!”
“你没资格提出异议。”
“我不仅烧了这个。”穆澈才懒得说什么讨好的废话,他难得真诚一次,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自由党人没有把他这个江免同党给处死?如果当时江免只是说错了一句话,按照他们这一逻辑,那初代国王也不至于被判处死刑。
说明什么?江免死于谋杀。
“我不仅烧了这儿,还烧了谷城。”他四处张望着,试图把那个控制者给揪出来。突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郑奇·米卡拉装模作样地拿着一张纸,在上面涂涂画画,这时,他注意到了穆澈的目光,然后把纸翻过来,上面用七古语赫然写道:
“旮赫韦干保佑你。”
看到那行字那一刻,穆澈突然觉得浑身无力,身上的力量在被一点一点抽离,曾经已经痊愈的伤口突然撕痛起来,好像有把刀抵住了后颈,凉飕飕的恐惧沿着他的脚脖子一路向上爬。
他双眼空洞,无数条炸裂的回忆全部浮现在脑海。大厅里昏黄的烛光变成了冲天的篝火,耳边是纳里密斯和斯韦纳在悄声交谈,潮湿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奇怪的玫瑰香,斯图莱格想把他从草地上拉起来——他条件反射地伸出手,然后抓了个空。
全场一阵哄笑,他们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用笔尖对着他指手画脚,嘲笑、嗔怪、悲怒,声声不绝于耳。
“就他?一座城?”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呢,真可怜。”
“这算自投罗网吗?嘿,朋友,你信不信我用两块金币就可以把他买下来?”
他的气息都变得哆嗦起来,再次无助地看向米卡拉,而古神只是笑着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耳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穆澈终于知道那些云会夺走什么了,不是记忆,而是对事物的认知能力,但米卡拉只靠一行字是不可能让他的心智全线崩溃的,真正让人感到恐惧的,是那不断涌现的痛苦——他以前没看见的,现在全都看见了。
斯韦纳是怎样被杀死的,伊格纳斯是怎样被烧死的,米尔格抱着焦黑的尸体,对天发誓一定要报仇。或者是。纳里密斯含泪下跪、斯巴勒街头流浪、里法尔坠落湖底。那些从来没有出现在脑海里的事情一瞬间被补充了结局,穆澈望着古神,恍然大悟,他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梦境、改变自己的认知,从捧起母亲的黄土开始,这家伙就一直在监视他!试图成为他脑子里的苍蝇!但是……为什么……仅仅是想通过他来见到那个造物主?
“旮赫韦干保佑你。”
古神的口型动了动,继续望着他微笑。
上面的人窃笑着,用手捂住嘴巴,厌恶、狂喜、轻蔑。而当有人问询他时,自己这张嘴居然自动一张一合,不知道回答了什么。但答案让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米卡拉一脸得逞地看着他,然后操纵他继续说着。
“天啊,真恶心呢……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啊。”
“当上国王果然是用了什么奸计吧,小人。”
那些人的八字眉梢微微翘起,指尖轻轻弹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最后一次对上目光后,古神扭出了一个奇怪的嘴角弧度,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
直到这场审判在欢笑中结束后,穆澈才慢慢挪动自己的双腿,在古神的“左右、左右、擡手”的命令下,推开了大厅厚重的门。
关门的那一刻,他像脱线木偶一般跪倒在地,审判厅外,无风和煦,街道上空无一人。他再次捏了捏恢复控制的手掌,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升起。
“我得回去。”
但刚一起身,脖子就被套上了麻绳。
他从清醒的下坠中挣脱,回到现实自然会过分敏感。他惊惶失措,手指使劲扯着那不断缩紧的绳子,但下一秒,有人抚上他的肩膀。
米卡拉亲吻他的耳廓,声音变得低沉:“告诉我,雷赫·里法尔在哪里?”
他条件反射想要举起阔剑,但往下一伸手,才发现自己的武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绳子突然放松,给了他喘气的时间——等等!哪里来的绳子……
身后神明弹指一挥,眼前无风之景瞬间被撕开画布,明丽静和被一声声高喊的嘘声所掩盖。就在审判厅外宽阔的街道上,中央停着一辆哼哧哼哧喘粗气的马车,几乎所有的黎城人都跑来看热闹了。
米卡拉掰过他的脸,几乎是病态深情地注视着他,两片薄唇轻轻张合:“把你骗出来可太容易了——对付你,自然是要来点狠的。所以,我再问一遍,被我下贬成凡人的迪斯安先生,雷赫·里法尔,在哪里?”
没等他回答,那两匹骏马突然打挺,冲开人群奔腾而出,绳子猛地收紧,窒息感迎面而来。巨大的冲力一把将穆澈掰倒,拽着他一直向前拖,翅膀被磨在地上,擦伤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撕拉撕拉留下一条模糊的长条血痕。他的脸憋得通红,手上青筋暴起,脖子上道道划痕。
四周的群众爆发出一浪又一浪的欢笑,他们惊呼着,追着马车,朝着那被拖在地上的国王扔卷心菜和萝卜。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感觉就像是一头供人戏耍的牲畜,在大街上被拖着示众,只为逗得他们哈哈一乐。这种扑面而来的羞耻让他曾经傲慢的皮囊变成了一句笑话,他真想闭着眼,至少让人看不清自己眼中的迷离和恐惧。
但窒息感一直折磨着他,眼皮青红的血管被看得清清楚楚,手掌逐渐脱力,最后放弃挣扎般垂下了胳膊,粗糙的地面摩擦着白衣,布料被狠狠搓出一个撕裂状的大洞。
前面马车夫吁了一声,他便惯性停下,一声引人发笑的呜咽从饱胀的肺里吐出来,他忍不住大口喘气,不顾形象爬起身来,磨得血肉模糊的双臂支撑着衣不蔽体的身子。而那些看热闹的群众更是爆笑如雷,有几个男人还假心假意上前去帮他解开绳子,但穆澈感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再次被一记耳光打倒在地。
“嘿!我认识他!”人海里有个男人大喊大叫起来,“他之前来我们的村子!拐走了一个小女孩!”
“天啊!他是不是有那种癖好啊!”女人们立刻惊恐地捂住嘴,长长的指甲恨不得直接把他戳死。
穆澈不想回答,半只胳膊捂住了脸,吸吸鼻子,不停抽噎。
“老实说,你真的很厉害哦,我们这个月还没有人进过审判厅呢——这是我们的习俗,你喜欢吗?”
“滚开……”穆澈自知今天生死难料。
“什么?你说了什么?”男人一把揪住他的头发,逼迫他擡眼看着群众,大声嬉笑道,“他说什么了?”
群众的嘲笑声再一次顶破了天,他们对着国王指指点点,肆意谩骂着、侮辱着,他们欢快地跳着后脚跟,起哄、伸手、吐舌头。
“我他妈的让你滚开!”穆澈一口咬住他粗粗的小臂,像狗一样发了狠地撕扯着那块肉,在群众的惊呼声中,穆澈咬着那块脱离的皮吐回到男人脸上,然后再次被打翻在地。
两拳下去,鼻血飞溅,而穆澈毫不让步,直到被彻底打没了力气,浑身瘫软后,他竟然迸发出一阵自嘲又带有同情意味的大笑,他把男人的拳头吓得不再那么果断,反倒整个人表情复杂、嘴唇颤抖。
“来啊,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杀了我!”他撩起只有只剩半截的袖子,通过那被撕扯的布料破洞,看见了不远处米卡拉那并不好看的脸色。
“来啊,来啊,你觉得我怕你吗?!”
米卡拉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