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2/2）
“是古神。”穆澈凑过去拉上那边的窗帘，整个车厢里顿时变得红暗，“他最开始想用梦境控制我去杀了你，也许不只是我，还有别人。古神的目的是找到旮赫韦干，一开始他对你寄托了希望，但后来才发现你压根没什么用……”
“没用就要除掉我？”
“我推测，只是推测，你引起他的哀思了，或者，他觉得你的存在骗了他，让他相信了旮赫韦干还活着——后来他又把希望寄托在江免身上了，如果他也不行的话……”
他们相视一笑。
紧接着雷赫又严肃起来：“我并不觉得逃避到云层之上能解决什么问题，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可以帮你的。”
穆澈轻笑一声，把兜帽拉下：“神明大人，你能找到旮赫韦干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我睡一会儿，到冰山了记得叫醒我。”
马车继续摇晃着，没过一会就听见了国王轻轻的鼾声。
雷赫盯着他熟睡，暗红色的环境下，一种落寞感油然而生，他凑过去，带着极端的温柔小心翼翼撬开了他捏成拳的手掌，看见了修长指节上的厚茧和刀痕痊愈的凸起。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敏齐拉卡夸过它很漂亮。
他的眸子深邃起来，眉宇间竟然透露着庆幸，那种活在乱世却意外富足的庆幸，他忍不住笑了，在心里念叨着：“迪乌、迪乌，你的名字真的是‘幸福’的意思吗？还是你把你的幸福送给我了呢？”
“我喜欢很多东西，凌晨敲过第一声钟鸣时的太阳、一整年都不会坏掉的麦酒还有踩在屋顶上的国王，他总是骄傲地看着我，指着云雾缭绕的群山，告诉我说他来自远方。”
到达冰山山麓时已经放了正午的钟，在马车又向上行驶了一段路，很快便停下来了。外面风雪交加、天寒地冻，厚厚的积雪被踩出了两个脚印，穆澈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刚要离开时，年轻的马车夫立刻跳下来，他穿着厚厚的黑色马褂，看起来有二十几岁，笑起来有两颗漂亮的小虎牙。
他喊了一声：“陛下！”
穆澈吓得停在原地，他飞速思考着什么，然后转过头去拍着他的肩，小声说着：“‘陛下’是对国王时期的旮赫韦干的敬称，不可乱用。”
“那好吧，殿下，哈哈，我已经知道七古独立的事情啦，喏——这是我父亲要求我给您的。”他摊开冻红的手，上面放着两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质的玉石。
过去的记忆一下子撞进了脑海，穆澈看着他那单纯的眼睛，小心地接过玉石，微笑着点了点头：“代我向令尊问好。”
风雪掩盖了青年的神情，穆澈将玉石顺手放在雷赫的衣兜里，有些不舍地再次望着他，然后渐渐挪动步子，转身走向了那条崎岖的山路。
吱呀吱呀的踩雪声被呼啸的大风吸得一干二净，两人艰难地拽着被冻成冰刺的灌木丛前进，一前一后，雷赫向他伸出手。
穆澈忍住刚才重逢的感慨，疑惑地看着他：“怎么？”
雷赫二话不说一把把他拽上来，和他并列走在一块，呼出的白雾被大风吹散：“怪伤心的，我们一会儿就要分开了。”
“只是去云层之上，又不是永别。”穆澈紧紧牵着他的手，带有报复心理地使劲捏着，“还没经历过程就想着结果去了？神明大人这习惯可要不得。”
“那陪我说说话吧，讲讲故事也好。”
“你想听什么？”穆澈笑道，把阔剑插进雪地里，一步一步登山。大风把他的兜帽吹下去，飘飞的金发上瞬间沾满了雪花和碎冰。
“旮赫韦干陛下是怎么回事？”
穆澈一脸疑惑，白雾扑到了自己脸上：“纳里密斯提到过这一点，旮赫韦干得到神力之后建造了他的国家，后来又因为一个女人放弃了这一切。”
“那现在称呼国王为‘殿下’就是因为对旮赫韦干的尊敬？”
“是的，但更多是对自然的尊敬，国王都是自然的孩子。”
“奇怪的规矩，海峡那边对国王都是用‘陛下’来称呼的。”
“真荒诞……”穆澈哈哈一笑，然后被冷风灌了一嘴，“好啦好啦，还想听什么？”
“暂时不听啦，免得你感冒啦。”
他们沉默着步行了一段时间，终于看见了那座冰封的古城。穆澈前天过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坍塌了，现在好像更落魄了一点。
他们推挤着走进城内，找到了曾经山崖上纳里密斯的住所。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雪莲苦甜，就像是纳里密斯还没有去世时的可怕光景。
雷赫伸手去摸穆澈后背的翅膀，用手指勾勒着它的羽毛，放在手上轻轻揉搓着。就像曾经的纳里密斯一样，这感觉太奇怪了，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数百年前的城堡，纳里密斯正坐在飘台上轻轻喝着下午茶，他的头总是微微仰起，面向着和煦的阳光，如此的温暖、却如此令人心寒。
他用冷漠的眼光把这里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然后看见穆澈摸着墙寻找着什么。
“你还记得吗？你之前把批阅阁的入口堵住了。”
“啊……不记得了。”雷赫装傻，然后帮他把卡在墙上的大石头推开，一个狭小的房间就出现在了眼前。
太熟悉了，雷赫想着，他之前觉得这地方有多么宽敞，现在就觉得有多么狭小，这块可怕的地方，封闭、堵塞、让人不敢面对。他记得自己的盛气凌人——那副得理不饶人的霸道样，好像全世界都与他为敌。
批阅阁的上面已经破了一个大窟窿，之前的书桌也散架在墙角，纸张飘飞着，被大雪掩盖。雷赫不愿意去面对回忆，那些都是他犯下的错，都是他无法弥补的结果，这么想着，他微微皱起眉头，穆澈觉察到了他的情绪，只是匆匆再看了一眼，便拉着他离开了。
他们往城里走着，穆澈拉着他去到了一个低矮的山洞口，洞口结了冰，滑溜溜的，很容易摔倒。雷赫一边打量着那些亮晶晶的冰柱，一边加快脚步跟上穆澈的步伐。
山洞到里面便宽敞起来，穆澈穿过那些尖刺的石头，在漆黑一片的山洞里熟门熟路。他前天来过这里，提前算是踩好了点。
雷赫紧紧跟着他，小心翼翼地踩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他看不见前方的路，凭着感觉走着，路上磕磕绊绊，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他们穿过冰冷的隧道后，道路一下子宽敞起来。穆澈停下来，回头抓住雷赫的袖子，然后摸索着从他衣兜里拿出了那两颗玉石。
他拿起其中一颗玉石，向前抛出一条直线。
只听见一声浑浊的叮咚落水声，雷赫判断，那湖泊大概在他七八步远的位置。于是他绕过穆澈，小心翼翼向前摸索着，潮湿的气息瞬间漫上了面颊，冰寒得可以抹下一点水珠。
然后他看见了波动的一点黑色，它正在逐渐扩大，然后移到了自己的脚边停止。
随后穆澈也跟了上来，他往自己手心哈了哈气，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要是你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就把袍子的扣子解开，它飘上来后，我就会下去。”
“什么？不，你会淹死的——我最多肺里进水，但不会死亡，你可就……”
“我心里有数，如果我撑不住了就会游上来，换口气再下去，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放弃你的。”
“迪乌……不要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我赌习惯了，要是真出现了什么意外，你就让苏戈暂时担任国王吧，嗯，李斯珂尔殿下，这名字真好听——”
“如果你非要这样，我就不下去了。”雷赫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神明大人，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有事的。”在黑暗中，那双宝蓝色的眼睛闪着光，“‘里法尔’这个名字在七古语中是‘美满’的意思，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被那些‘怪物’侵蚀，你一定会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雷赫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向前踏了一步，鞋底立刻被咬上来的水浸湿：“那就借你吉言吧，‘幸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