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2/2)
在吵闹中,苏歌儿往他手里塞了杯蜂蜜水,然后蹦蹦跳跳地拉着他想要去跳踏俞兰。
雷赫一把把她捞回来,半蹲着身子,艰难地轻声细语:“李斯珂尔说你不能剧烈运动。”
“跳舞也算?拜托了,里法尔,今天过年嘛。”
“不可以,你知道嘛,有个幽灵正缠着你,一旦你摔跤或者受伤,它就会生气,然后让你痛得死去活来。”
苏歌儿吓得倒吸一口冷气:“什么啊什么啊?哪来的幽灵啊!”
她又跳起来,边跑边叫喊着苏戈的名字。
穆澈从背后给他递了杯麦酒:“神明大人,只许一杯。”
雷赫笑着接过麦酒,和他碰杯的瞬间嗅到了他今天的不同寻常。
穆澈痛快地一饮而尽,剩下那一点浅褐色的液体晃悠在杯底。
火光映在国王绯红的脸颊上,他的宝蓝色眼睛此刻眯成一条缝,看得出来,他已经醉了,估计是和苏戈在酒馆里待了一下午吧。难怪现在找不到那个家伙的影子,没准已经躺床上打酒嗝了。
“你会跳踏俞兰吗?”雷赫明知故问。
“笑话,我堂堂七古国王……噢,如果你让我跳女步的话还是有点艰难。里夫,做国王的爱人怎么样?很有面子吧……他们都看着你呢。”
雷赫注意到那些七古人惊喜的目光,他们都有着热切的善意和诚恳,但他还是记得冰山的人,记得那些人是怎么对待纳里密斯的。不过,时间过得真快,他很庆幸这儿的人都这么包容。
“迪乌,其实做神更有面子,你想成为真正的神吗?不只是有神力,而是一个完全的、有真正职责的神明。”
他曾经嘲讽过纳里密斯随便给人寿命的事情,就那么随意消除别人的记忆,从而达到控制的目的,这种手段实在阴狠。不过他现在确实体会到了纳里密斯当时的感受,拥抱一个凡人很容易,但是想要长久地拥抱就很考验能力了。
他也说过自己是神的管理者,不过那只是他自封的职位,他就是靠这个剥夺了纳里密斯的神力,某种意义上来说,雷赫·里法尔确实是一个恶贯满盈的神明。
“不要,做神会更痛苦,长生违背了生命的初衷。一个人活得越长,就越想死。”穆澈抢过雷赫的杯子放到一边,拉着他的手挑了一块稍微宽敞的地方。
“‘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希纳伯多商人计划买下一片胡杨林。于是他挑选啊挑选,拿出了最亮的十块金币……’你是不是已经弹这首曲子一下午了?苏歌儿向我诉苦说你弹琴简直就是折磨人。”他肆无忌惮大笑起来,迅速调整好姿势,有些随意但又紧张着。
他僵硬地踢腿起步,然后又停下来了,有些忸怩地看着雷赫:“好吧,老实说,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在公众场合跳过女步,因为我觉得很尴尬——虽然和你一起不会啦,但我脑子晕乎乎的,实在想不起动作了,哦,斯图莱格要是知道肯定要罚我去杀三只小兔子。”
“这是什么奇怪的惩罚啊……”雷赫忍俊不禁,向他展开手臂。
穆澈立刻扑上去,埋在他的肩窝,满身的酒气刺挠着雷赫的鼻腔,他寻思这家伙一下午究竟是喝了多少,他难道对自己的酒量没有把握吗?
穆澈闭上眼睛,可怜兮兮地嘟囔:“是我以前太贪玩了。”
雷赫拍了拍他的背,蹭到了那雪白的羽毛,他在穆澈那个年纪,就已经开始试着刺杀护卫遛出城堡了。
“嗯……斯图莱格,有时候很严厉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差点就要被吵闹的音乐掩盖住了。
“嘿,迪斯安先生!”旁边的人举着酒杯打趣着,“今晚大家都想听你讲你的成功之路呢!”
穆澈擡起眼皮看着他,唔唔两声:“那你……你尽管找个地儿好了!我要给你们讲……讲我以前的事情。”
他吃力地挣脱雷赫的怀抱,然后摇摇晃晃地搭上那人的肩膀。旁边的妇女起哄欢呼起来,纷纷把桌子挪开,在火堆旁移出来一块空地。他们席地而坐,盘着腿围成一个大圈。
穆澈回头见雷赫正发懵,赶紧招呼他坐他旁边。国王兴致勃勃地玩着地上发烫的石子,琴声仍旧萦绕在耳边,他闭上眼睛,整理了一下思绪。
“唔,让我想想……”他敲敲脑袋,木柴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从最开始说起吧,从我的父亲……”
在一切都没发生之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回顾自己糟糕的一生,发现自己一直在别人的怜惜之下茍活。阴差阳错、世事难料,没人做错了什么,但就是逃不过命运的滚轮。
“他是个巫师,不爱说话。他们都说他是南齐尔纳的害虫——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兄弟而催眠那儿的城主,间接性屠杀了整个村子的人。”
“那先生,你的母亲呢?”
穆澈擡起眼皮,瞳孔中倒映跳跃的火光,那些记忆突然吹开了表层的灰,一瞬间全部蹦了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寿命正在一点点耗尽,过去的故事被酒精浸润,正漫过一浪又一浪的犹豫,最后坦白:
“斯韦纳从七古回来后就和她团聚了,他那时候还没有失去记忆——她被烧死的当天晚上,斯韦纳带着我逃了出来,他自杀未遂,又晖晖噩噩地做了几年占卜生意,最后走上了冰山……”
穆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那个带着义眼的男人笑了两声:“罢了,后续就是我在很多贵人的帮助下重建了家园。”
“真是抱歉,你的母亲一定是个很好的人,那场火灾太可怕了。”
才不是什么火灾。
“哎呀,那都是过去了,谈谈最近吧!”穆澈一扫悲伤,他刚神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失落起来,他并不想把最近的好消息告诉他们,一旦他们知道七古独立、而三城都在蓄意针对他们的话,心里一定会很害怕的。
“那迪斯安快介绍一下你的朋友!我们都还不认识呢!”
他和雷赫同时震惊着擡头面面相觑,雷赫咬着蜂蜜水的杯口,轻轻说着:“算了吧算了吧。”
穆澈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一脸醉意,大声炫耀起来:“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啦,嗯……大概是在冰山上。”
然后他立刻闭嘴,雷赫也保持沉默,他们可不想把曾经在批阅阁打架、互相欺负、最后莫名其妙共情的事情说给外人听,就算穆澈已经醉得快要睡着,还是会保留自己最后的尊严的。
“哦,那你看起来可太年轻了,亲爱的,你二十几啦?”
“大概四五百岁吧,我也忘了,可能更长。”雷赫实话实说,看着面前的人震惊的样子,他也并不介意解释一遍,“我是神明之子,从小就和纳里密斯一起生活,没准已经见过了各位的祖先。”
“那你参与过索娜尔吧?”有个中年人紧张地问了一句。
“是的,和纳里密斯一起。”
此话一出,全场沉默。他们惊讶地盯着他,一时半会说不出什么话。他们又看了看穆澈,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但国王刚要转移话题解围,神明就立刻打断了他:
“各位不用担心,我一直都是站在纳里密斯这边的,我生于里尔赫斯,长于七古,我和你们对他的感情是一样的,我敬佩他、尊重他,但我不曾信仰他——神一旦安于稳定就会痛不欲生。”
穆澈难得看见他这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戳戳他面无表情的脸:“那为了庆祝你重新回到你所爱的地方,神明大人为我们弹弹金喇琴吧!”
人们又欢呼起来,但掀起的浪潮明显没有之前那样大了,他们把他的琴顺着圆圈传递到他手上。
神明回想着下午的事情,敏齐拉卡教他拨动琴弦,就像是点开一圈涟漪,它逐渐扩大又逐渐消失。
甜味在慢慢发酵,冲天的火焰烧着了玫瑰的芬芳,草木下的土腥味翻滚着酝酿着,裹挟着冬天的寒意,在翩翩起舞的无垠大陆上,山丘平缓、沙子滚腾,擡头已是星河璀璨,希纳伯多来到了他的胡杨林。
此时谷城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孩子们今年没有沙石城堡,他们在停歇的战场上,找寻着自己父亲的遗体,然后扑到母亲的怀抱——她正在被那些矮小的商人剪去头发、拔去牙齿,以此来换得几块面包。
“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希纳伯多商人计划买下一片胡杨林。”
“于是他挑选啊挑选,拿出了最亮的十块金币。”
“希纳伯多完全忘记了自己,他笑着跳着来到了那片沙漠中的奇迹。”
“他轻轻吻着它们苍老的树干,悄声说着你们值得我的全部生命。”
“他对胡杨说着我爱你,他对胡杨说着我爱你……”
“新”年已经来临了呢,在寂静的月光之下,有着两处不同的风景。雷赫感慨着,清风吹过他的耳发,而穆澈已经靠在他的肩上悄悄睡去,毫无防备地、安心地睡着。
“他对胡杨说着我爱你,他对胡杨说着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