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1/2)
神明。
“我可不是什么巫师,先生。”苏戈为他倒满茶水,回头偷偷瞥了一样躲在门后的苏歌儿,但那本来听到崔因名字都会跳八米高的疯姑娘今天却格外安静呢。
她红着脸,透过那条门缝痴迷地望着,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但崔因并没有关注到苏戈目光的变化,只是打量着茶杯里腾浮的茶叶,在心里咒骂着里法尔。
“先生为什么认为我是巫师血脉呢?仅仅是因为我和穆间·斯韦纳有过交情吗?”苏戈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但眼神一直在偷瞟苏歌,他把额前头发撩开,把那块伤疤更加直观地暴露在崔因面前,他苦笑着,欣赏着小邮差的震惊表情。
“这并不是我的说辞,而是——”他的声音被楼上的鼓声掩盖了,他疑惑地看着苏戈,但对面的人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仍旧微笑着。
“是谁呢?”
“神明让我问的。”他不敢暴露雷赫·里法尔这个名字,免得旮赫韦干之子遇到麻烦还得来找他算账。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来的时候连门都还没开就被苏格拦住了,那个野人二话不说直接抄起圆锤砸过来,他赶紧躲过,跌跌撞撞逃离现场,庆幸苏格听到里面人的喊声就回去了,也庆幸只是右手有点擦伤。
至于他为什么尝试第二次,大概是真的要投靠里法尔了。作为邮差和批阅人,他已经熟练贯通里外社会联系,他知道里法尔和米利西斯之间的感情并不是真心实意,还恰恰相反,里法尔厌恶那个伪君子,而米利西斯只是把他捧高,将他视作旮赫韦干。
他不是故意把曲离给惹恼的,但是事后他又庆幸不已——他暗示自己已经和城堡里的人断开关系了。他想这么做很久了。
他是六岁那年被谢伦给捡回去的。
崔因清楚地记得,谢伦的家族是谷城的豪绅,因为他的父亲在牌桌上打死了人,在群众又极度仇富的情况下,他们全家都被捕入狱。
崔因自幼失去双亲,唯一的叔叔是谢伦家的管家。所以崔因是认得谢伦的,虽然关系说不上很好,但也不差,谢伦作为翩翩公子待他也不薄。
入狱那天,谢伦全家连带着崔因的叔叔甚至女佣都没有放过,全部游街示众。崔因从人群的腿缝中挤出脑袋,望着曾经打算盘的风光无限的叔叔,他连心酸都忘记了。
后来他被迫行乞,和那些拿着打狗棍的脏兮兮的疯老人混在一起,还结识了邓圜——那个领着一群乞丐到处泼皮无赖的丐首。
“邓叔,我叔叔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
那时候还不是仲夏做首臣,当地连古馆政府那才叫一个残暴!入狱当天,谢伦的长辈全都被吊起来抽鞭子,稍微年纪大点的人直接就被活脱脱打死了!谢伦刚嫁出去没多久的姐姐直接吞石子把自己给噎死了,哥哥们的鼻子上被刻了字,流血感染而亡。至于管家女仆,连古馆直接捆住扔上垃圾车,到荒郊野外活埋。
谢伦被抽了二十几下鞭子,被打得奄奄一息。和他同一个牢房的人都说他绝对活不过一周,不过那狱友也是够义气,直接从茅草床底下找了些钱托自己在监狱里朋友在外面买了些金疮药,让他熬过了第一个晚上。
但这些崔因都浑然不知,他还满怀期待等到叔叔出狱那天带他回家。他跟着邓叔做扒手,在中央城附近胡乱潇洒,虽然一天两顿饭对他来说就已经是奢侈,但是他心里一直都有希望。
邓圜长得矮小,年纪也六十靠上,他一直用一个大灰布遮住自己的全身,只留下半张脸说话。他经常拿着打狗棍,与其说是乞丐,不如称呼他为抢劫犯、无赖亦或者是强盗。他很爱喝雄黄酒,走路摇摇晃晃。他很凶,像一条恶狗一样吼人。他经常骂崔因,嫌他办事不麻利。
但那时候的崔因是最自由的,他可以跟着邓圜去黎城溜达一圈,去讹那些贵族小姐的钱包。邓圜讹完还不跑,非要好好羞辱别人一番,直到小姐的丈夫把拳头落下来,他才知道挪步子。
而崔因就显得纯良很多。里尔赫斯是没有河流的,全靠下雨支撑水源,他就掐准雨天把脸给洗干净,第二天上门装可怜请求蹭顿饭,而贵族小姐们偏偏就吃这套,不仅让他吃饱,还给他装了点甜品水果,虽然更多时候,这些东西都被邓叔抢走了。
直到那天回到谷城,崔因第一次看见了米利西斯殿下。他并不是别人描述的像金凤凰那样华丽金贵,只是着普通酒红色衣衫。出乎崔因的意料,谢伦穿着囚服,牵着米利西斯的手从监狱里出来。
崔因忍不住好奇,从暗黑小巷探出脑袋,想知道自己的叔叔去哪里了。谢伦回头看见了他——他们四目相对,谢伦突然甩开米利西斯的手,冲过去拥抱崔因。谢伦抽噎着,泪水打湿了崔因单薄的衣衫。崔因手足无措,他只能盯着那条巷子——邓叔没有跟过来。
“我城堡里还缺点生气。”崔因擡头,阳光模糊了米利西斯的表情,那是崔因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希望。他紧紧抱住谢伦,大概是知道了自己叔叔的宿命,痛苦、悔恨还有不解全部涌上干涩的喉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听着谢伦那快哭哑的声音。
而米利西斯大概只是笑着:“要不要跟我走?”
崔因从回忆里惊醒,他盯着桌上扑腾着的茶叶,继续琢磨他的那句话。
已经,十一年了。
他潸然泪下,奈何在苏戈面前哭泣简直太丢人了。他只好偷偷抹泪,溢上心头的是无尽的后悔。他为什么要把曲离给惹恼?以至于连那个所谓的“家”都不能回。他不想投靠里法尔,他想念谢伦,想念米利西斯,他想回城堡去,他后悔了。
“崔因哥哥别哭。”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歌已经站在他旁边,用手帕给他拭泪。
太丢人了。
崔因将茶水一饮而尽,不像再去多问苏戈什么,他作为一个工具人帮忙办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他现在,他要回去道歉,他要回家。
“留步,先生。”苏戈将他喊住,“告诉那个神明,他的猜测都是正确的。”
“你刚才不是说……”
“我撒谎了。让他过来找我便是。”
崔因红着眼眶,一脸诧异地望着他,然后感觉自己左手手指上好像被戴上了什么东西。他嗯了一声,撩开破布走出门去了。
“哥哥明明不是巫师。”苏歌好像很开心,绕着桌子蹦蹦跳跳几圈。
“啊,对不起,哥哥确实说错了,但是这样的话才能让小小苏多见见崔因嘛。”这样的话,才能让里法尔自投罗网嘛。苏戈侧耳倾听,楼上的弟弟又在叫唤着“万能的主”。
苏歌继续晃悠着,伸出左手无名指展示给苏戈看,那里戴着一个铁圈圈,是小孩子编的玩具戒指。
“我也给崔因戴上了,嘻嘻——”她突然清了清嗓子,严肃起来了,“那么,李斯柯尔先生!你现在可以给我缝嫁衣啦!”
她跑过去拥抱苏戈,等到哥哥答应后,她更是高兴起来了。瞧瞧,多漂亮的小姑娘,她明天就要出嫁了。
崔因出门,顾等在门口。
她看着崔因抹了抹泪,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只能站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干着急。
“和我出去走走吗?顺带给你的手臂换药。”
崔因点点头,又突然想拒绝,最后他看着顾,想着这就当作是最后一次吧。他坐上了绵羊。
“你今晚上要去哪里?”崔因接过她丢过来的药瓶,熟练地撕开了布带。
“七古。去见见那个所谓的纳里密斯,他的名字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二十年前就死了,最近还报复性下了场暴雪——也不是最近了,是一年前还是两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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