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2/2)
但穆澈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只是把自己埋葬的崩溃中。他揪住自己可怜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质问自己原因。
他的内心火热翻腾,什么也听不进去,他总是沉溺在自己的思想里,走不出这该死的梦境。即使刀架在脖子上,即使是失去了一切,他好像也不会痛苦到如此地步,因为没有什么比懦弱更可怕了。
他痛苦不堪,脑中一片黑暗,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不想听。
“没事了,没事了,他不在。”戚绅回过头,再次确认周围安全后,终于缓下心来,但脸色仍旧苍白。就算江免肯定有吞并的打算,但也不至于现在举起他那黄面黑叉旗帜吧?
“真奇怪,他来这里干什么?!”穆澈哀怨着埋下头,目光沿着黑土地看见了一双女式黑色漆皮靴,不过他很快就忽视了它,又愤恨地陷入自己的懊恼中。
“江免让他来的吧,真搞不懂那些里尔赫斯人在想什么,如果他们是想利用条约榨干我们的经济,倒也不至于这么心急。”戚绅揉了揉酸僵的脖子,擡头对上了一双黑眸,不过他又及时躲开了。
来者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她裹紧一袭红袍,卷曲栗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她的眼神无比冰冷,两颊凹陷,下颚线明朗,活脱脱像是经历了无数次战争的铁血战士。她的左手握着一把弯弓,右手牵着身后滚轮木箱的麻线,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两人的面前。
戚绅不相信投胎转世,但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确定了她是七古女皇莉莉琪。他被自己的想法所吓到,只能长大嘴巴呆呆地望着她,就算他还是躲开了那黑眸的凝视。
熟悉感。
可恶的熟悉感。
戚绅为心里的那根被触动的弦惶恐,她与她是多么相似。戚绅回忆起那本书,扭断羽毛笔的女皇殿下从窗口一跃而下,半死不活地从血泊里被拖出。她挣扎着,用尽全力奔向死亡,却被来者砍断了去路。
但是,戚绅又想到了另一点。她与斯韦纳也是如此相似,那触动眉间的无法抹去的本性冷漠,以及难以被打动的表情和该死的无力感。无不在为这个女人的身份指向一条明路——
她又看向穆澈,稍微打量了一下擡头长啸的他后,发出声音如水流般动听:“你不是斯韦纳。”
穆澈闻声站起,还想辩解几句就被那女人的目光给瞪了回去。他们沉默着,空气仿佛结冰一般。
她比穆澈高了一个头,整个人气场强大,如红袍那团明火般不好惹。
“你是迪斯安。”
“啊……你们怎么都认识我!可我谁也不记得!”穆澈快要被这恼人的人际整得精神分裂了,他怨怒着,遮掩自己的眉目。
“你当然不认识我。我上次见你,你还在襁褓中安睡。”她撩拨栗色长发,牵起那根麻绳,拖着木箱上前。
那陈旧的木箱吱呀吱呀地沿着凹凸不平的地面移动,灰尘和雨痕封尘了它的故往,木板之间嵌着厚厚的无法除去的泥土,划痕密布。
戚绅记忆中的那本书里的莉莉琪也有一个木箱,不过那藏着她的宝贵的回忆:儿时的玩具,丈夫的情书,父母的来信……
但是当她揭开那封口时,迎面而来的土腥味让戚绅险些作呕。那嵌着几块骨头的黄土,满满当当地塞了整个木箱,那白骨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皮肉,也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年——她一直带着它吗?
穆澈同样惊恐地看着她,刚刚还焦灼的心情一瞬间被浇灭,他手足无措地望着那张与他有些相似的脸颊,渴望从那迷云中破解什么难题。
“你很像她,迪斯安。”她没掉一滴泪,坚强地站在原地,只是语气愈发颤抖。她把木箱的麻绳塞在他的手里,带着绝望的嗓音向他宣布:
“我把她还给你了。廖那·伊格纳斯,你的母亲,她的灵魂从烈火中走出,她的人生被神明所嫉妒。”
这个让人不安的家伙终于出现了!
戚绅一瞬间惊慌失措,他匆忙抽出穆澈遗忘的阔剑,颤抖着指向了那个女人的鼻尖。
“戚绅!你在干什么?!”穆澈尖叫着,他拉住那个半神的肩膀,试图让他放下武器。他同时慌张地看向那个女人,却没有从她的神色中再次得到有用的信息。
“你别相信她!”戚绅吼道,他的眼白充血,血网密布,他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一般急于反抗,他挡在穆澈面前,伸手拦下了他那不听话的学生。玖衡的话语一直在他脑内回响,那交代的命令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
我很抱歉,穆澈。
戚绅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他无法让她见他,一旦让廖那·米尔格——廖那·伊格纳斯的妹妹找到他,向他解释那真正的真相,那么世界就完了!所有的努力将会白费,未来所策划的一切将会改写。穆澈·迪斯安是玖衡·纳里密斯指定的继承人!戚绅绝对不会放任他离开七古……噢,他的意思是说……
穆澈有责任留在这里。
“一派胡言!你究竟有何目的?廖那·米尔格早在两百多年前死去,你为什么冒充她?!”戚绅怒火攻心,惶恐不安,所有的秘密都要被发现了,玖衡那不堪的过去将会被揭露,七古将走向不攻自破!他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使他已经走到这一地步,明知这一天将会来临,但他万万没想到是这时候!在七古百废待兴、走向重生的今天!
“你要我证明我的身份?小子,你看好……”她眉头一挑,面向穆澈,蛮力扯下了脖子上挂着的玉石。
那明晃晃的玉器倒影出他的影子,泛起阵阵波澜,那云卷海浪,白发紫眸,还有柔软的灰色绒毛——雪莲的苦甜味。穆澈脑海一道闪电迅速闪过。
“嗯哼?在哪里见过?”
“玖衡·纳里密斯的脖子上。”
穆澈木讷在原地,他呼吸也急促起来,不同于他之前的慌张,而是一种对未知倾向的兴奋。
“你猜玖衡脖子上的那块是谁的?”
穆澈的兴奋呼吸静止了。他的想法、灵魂一瞬间凝固,他浑身血液停止流动,宛如被抽离一般空留一具躯体。他茫然地后退两步,握住了戚绅的肩膀。
黑眸蓝眸同时向戚绅的剑刃看齐。
“穆澈,你的信仰是没错的。”戚绅躲避他那投射来的怀揣着难以置信的目光,向他报以微笑,同时手上更加握紧了那把阔剑。
“可是戚绅,玖衡怎么会有……”
“那只是两块相似的玉石,斯韦纳当年就是用这种玉石来做交易成本的。这很常见,穆澈,别担心——你能做到不被那个替身所迷惑,还能被她骗到不成?”戚绅把语气放轻松,但是那哀怨的怒气还是在鼻腔中发出闷响,他绝对不能暴露玖衡所计划的全部。而眼前的米尔格无论是真是假,都不能留下!就算她是莉莉琪……
那也一样斩下头颅!
戚绅眯起双眼,那血腥味的眸子终于以杀戮的态度出现在穆澈的视野中,他从来没见过戚绅这幅模样,也许是他错过了戚绅在大殿里和江免的对峙,以至于他第一次见到时竟大为震惊。那是暴露本性的眼神,是久经沙场而被迫再次出征的归属感。
米尔格握紧手中弯弓,却没有把它举起来,反倒是悠然自得地抱臂,胜券在握地看向穆澈。
“我没想打破你的挚爱理想,我只是来告诉你现实。一个真正的现实,而你现在仍在被一个利用你的人洗脑。我不知道你是继承了我姐姐的那份执着还是斯韦纳的愚蠢,总而言之,面对这样的情况,竟选不出一个所以然。你不配拿到她的尸骨,穆澈·迪斯安——”
她的黑眸微微眯起,带着嘲讽意味地望着他。
“你也不配为她而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