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2/2)
“听神之呼唤,俯首称臣,忠诚至上!”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他背后的黑暗化作角落的一点,逐渐扩大吞噬,一种名为超脱的力量蔓延在整个大殿。在侵略的黑暗之中,江免墨绿色的眼睛闪着自信的光辉,透过缕缕黑烟,目光所及,皆是至高理想的投影。他身后的国王受到惊怕,个个身上泛起了鸡皮疙瘩,他们毫无觉察地被那种强大的精神所包围,而阳光聚集之处,戚绅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地震早已停止,而戚绅的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他举起短刀,托起那把跟随了他几百年的仆人,庄重地向天空宣誓。他仍旧躲避江免那不寒而栗的眼神,默念着自己心中最后的光明——
一声巨响,大殿的门被猛地踢开,巨大的阳光刺破了那身后的黑暗。戚绅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种前所未有的胸闷和窒息都让他倍感焦虑,那被打断的誓词已经无法挽回。他揪住胸口那一块可怜的亚麻色布料,埋怨着回了头。
“江免!他要死了,帮我……”里法尔拖着身后的白鸽,在庞大阳光的阴影之下,照耀着丝丝血腥。他还是穿着以前的那身灰色长袍,黑白拼色的披肩已经裂开了无数道口子,而短靴上还沾着泥土和血迹。他身后的白鸽有着沾满鲜血的翅膀,一身湿淋淋的白袍被鲜血所侵染,金黄色的头发早已失去光泽,微弱的呼吸让他仍处于死亡边缘。
戚绅的呼吸突然紊乱,他在极度的愤怒和惊恐中认出了那个酷似斯韦纳的影子。尽管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拧作一团,除了心脏以外的器官全部冰冷,但他杵在原地,仍旧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握紧短刀敌意地看着闯进大殿的陌生人,好熟悉,那种感觉好熟悉!他的血红色瞳孔猛地缩紧——
“怎么又浑身是血?珍惜一下你身上的布料吧,里尔赫斯没有那么多珍贵的纺织手艺人给你量身做衣服。”江免摆手示意身后的国王安静,又面对着里法尔无奈着语气,嘴角泛出淡淡苦笑。
“先不说那些了,他要死了,帮帮我。”里法尔不开心地揪起身后的白鸽,如同对待猎物一样丢在了大殿华丽的地毯上。他被血污所包裹,如同折翼的小鸟一般供人逗乐。
“你是谁?你怎么认识穆澈·迪斯安?!”戚绅突然插入他们轻松的对话,他沉重地举起短刀,已经无法控制鼻腔里的空气流动,他感觉自己浑身颤抖,连语气都怀揣着一份难以置信,但他仍旧坚毅着自己血红色的眼神,把所有的恐惧都埋葬。
里法尔顺着声音,看向了戚绅,他仔细打量着这份同样熟悉的气味,最后笑出了声。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不过看起来,你们好像认识?——是吗?”里法尔狂妄着,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改之前的口吻,用带跟的皮靴狠狠地踩住了白鸽的翅膀,“是吗?!”
足下的白鸽没有任何动静,连一句疼痛的哼声都没有发出来。里法尔不满意地揪起他可怜的头发,力度之大险些把他的头皮也揪下来。他的膝盖半跪在穆澈的腰上,揪起那片毫无光泽的金发逼迫穆澈擡头。
戚绅感觉自己要被愤怒和冲动吞噬了,他看见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的一瞬间,他想撕碎整个世界的心都有了。所有的血液漫上头脑,一遍又一遍冲刷着这个半神的理智。此刻的戚绅只需要穆澈的一个哼声,就可以果断出手,而且他不管代价是什么,也不管代价将会有多严重,挫骨扬灰也行,灭了国门也罢!总之——
他会为了自己的那份寄托奉上自己的一切!
“你们在谈判些什么?啊,无聊的政治大事。”里法尔松开手,站起来踩在穆澈的头上,像问候早安一般和江免聊上了天。
“这位七古的领导人不同意和平呢,而且摆明了要宣战,我们也没办法呢。”江免举起地图上的一面黄面黑叉旗帜,两个指尖轻佻地捏着,做作地挥舞着属于初代国王的胜利。
戚绅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江免,用眼神做出最后的威胁:“宣战?我没有。”
“问问他们?”江免自觉摊开手臂,而他身后的国王们受宠若惊般的连连点头,齐齐把怨恨的目光聚集在那个七古人身上,大声指点他此刻举起武器的战争态度。
戚绅百口莫辩,他逼迫自己把愤怒化作悲哀,老实说,他是不在乎这种被众人贬低的感觉的。他自视清白便可,只是就怕有人从中作梗,特别是遇上一些多嘴多舌的人,歪曲真相,把人间事理用概念来表达,用后人之眼来评判好坏对错。这本来就很愚蠢。
“七古的宣战啊……迪斯安先生也是七古人?”他面向戚绅,打了个笨重的哈欠。
“和你没关系。”戚绅不给他任何机会打探穆澈的信息,有了玖衡的教训,戚绅就知道,就算是神,也迟早会因身份被世人所指点。那如果,如果纳里密斯不曾是国王,他会不会也和群众一起埋怨世俗?
里法尔没有耐心和他争辩,他蹲下撩开穆澈的长袍,捡起那只老鹰国徽,最后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要我说啊,战争没有意义,你知道你们会输的。”
“是的,我知道。”戚绅看向江免,结果初代国王只是在继续玩弄他的小旗子,什么也没听进去。“会伤及无辜,会破坏生态,可我们早些时候就算受尽了教训也要捍卫自己最后的荣耀。”
最后的荣耀是什么……玖衡·纳里密斯那被人随意践踏的尊严?还是说,一个传说,一段历史,一个值得被守护的人?戚绅看着脸上尽是血污的穆澈,内心五味杂陈。这是他最后的羁绊,一个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学生,这段时间对于他来讲并不算多,因为他那没有尽头的生命里有无数的二十年。可是,他还能遇见多少个像穆澈这样的人?
他悲哀到极点,不知所措。他一瞬间被佐证迷茫,分不清黑白,他该去干什么,还能干什么,没人对他有过交代。戚绅不是个合格的国王,但他一定是个出色的辅政王,他能办好所交代的一切任务,可是,对他来说,穆澈真的只是玖衡交给他的一个任务吗?将他抚养长大,教会他自尊、自强和善良以及七古人永远都学不会的爱。
就算是为了他,为了死去的玖衡·纳里密斯,戚绅也无法做出正确的抉择——他再一次看向了那份条约。
里法尔看见了这一糊弄的举动,也没有别的想法,索性踢了一脚穆澈昏睡的身体,没有了劝的欲望:“那穆澈·迪斯安还挺可怜的。我的意思是,所有和你一起受罪的七古人民,都挺可怜的。”
“恭喜你学会怜悯,里法尔先生。”江免终于放下了他的小旗子,插回了原来的位置。
“我早学会了,因为比起他们直接死去,还不如被我们抓来慢慢玩,这才更有意思。哦,你签条约就是为了这个吧?江免,你真懂我!”里法尔仿佛一瞬间学会了“政治”这两个怎么写,他高兴地招呼着刚刚回到大殿的谢伦·顾里拉杰,命令他治疗此时正昏睡着的穆澈·迪斯安。
他看向戚绅,那人正以一种看垃圾的眼神妄想把他杀死,无奈,里法尔只能瘪嘴耸耸肩:“又不是我弄的,别那么看我。有几个农民要杀他,我就稍微保护了一下他而已,不用感谢我。”
但戚绅没有理会他的话语,因为他从里法尔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思考,思考某一些不存在的后果,他每次看向江免时,都要偷偷地看向那份条约。他比任何七古人都要清楚七古现状:没有军队,没有政治机关,没有国王,没有法律,没有户籍管理,没有发展任何医疗保障,没有教育体系……一盘散沙!
发动战争,真的可取吗?
只是加速灭亡而已。
戚绅合上眼眸,内心翻涌起一片苦涩,他还在复杂地思考。真的有必要吗?冲动,果然是世界上最令人讨厌的情感了。
“米利西斯殿下,冰山下了场大暴雪,导致了雪崩,不过没关系,伤及人民大多数是七古人,我们损失并不大。”顾里拉杰为穆澈检查脉搏的同时,向初代国王报告了情况。
“伤了多少人?”
“后来下山的七古人差不多都在山麓生活,三个大镇,两个小镇,人数大概6000左右,死伤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此刻,江免再次望向已经绝望的戚绅,他双手握拳,紧闭双眼,仿佛在侧耳倾听哀怨的孤灵。而江免又看着桌子上的地形图,伸手抚摸那一块盆地,早有预料般地伸手拔起那面旗帜。
是的,早有预料。
“我签。”
戚绅颤抖着双唇,说出了他人生中最卑微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