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真言(四)(2/2)
一念默念佛号,转身离去,他的步履艰深,人也仿佛老了许多。
局中人自迷,局外人沈云烟却看得出,他们之间的裂纹早已产生,一点点扩大,直到今日,一念已经不认为自己能度化寂渊,自然也不再相信他。
他放寂渊四海游历,只希望他能寻觅到那一丝机缘,找到那个他想找的人。
离了梵音寺,沈小鸟蹲在寂渊手腕上猛啄,她恨透了这该死的锁链,只想把这些咒文一个个啄出来吃掉!
寂渊摸了摸她的脑袋,沉声说,“他毕竟养大了我。”
他就这样接受了这件事。
离了寺中,游走红尘,日子并不像沈云烟想的那样潇洒,大部分时间他远离人群,专门去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们从玉京往西而行,去了沈云烟从未去过的西州,这里山峦起伏,大片土地荒无人烟。
若是遇上了妖,惹上他的就直接打死,不招惹他的,他也不会招惹别人。
沈云烟发现他的原则还真是一以贯之,后来跟她说的那番话完全是发自真心。
他并不经常用寂渊这个法号,而是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谢孤峤,据小鸟所知,一念俗家就姓谢。
正如他的名字,他就像是一座海中孤岛,任由周边海浪起伏,他岿然不动。
他的孤独深入骨髓,他习惯于孤独相伴。
沈云烟觉得,他们是两个孤独的人吸引,不同的是,他生来享受孤独,而她其实很怕孤独,她的身边总有人陪伴。
他们从西州往南下,度过夜阑河去了妖界,见到了还没被封印的妖皇。
他一双黑白眼还是那么渗人,他揽着谢孤峤的肩膀说,“谢兄,你是我朔夜最欣赏的妖,不如在夜阑城,我封你为城主,与我共襄妖族霸业!”
谢孤峤端起桌上偷喝妖酒的小鸟,起身告辞,“不了,我还要喂鸟。”
他走之后,妖皇狠狠盯着他的背影,砸碎了酒罐,“不识擡举!”
小鸟喝得醉乎乎,在他掌心打着圈跳起了自己编的舞,蹦跶两下就倒下,逗得他唇角的笑就没消过。
离了妖界,在沈小鸟的强烈要求下,他们进了繁华的市井,从苍宁州最南起,过青岩城、云宁城,又往东入蓬莱,路过了蓬莱州碧符宫,果真是一番奢华气象,比皇宫气派不差,离开碧符宫,经过秋水城,一路再往西北,又回到玉京。
日升日落,月明星坠。
看遍春花秋月,赏遍夏荷冬雪,他们在外游历了将近二十年,期间他数次回到梵音寺,也只是看看一念就走。
一念问他:那人找到了吗?
他说:还没有。
一念又问:你的路找到了吗?
他答:还没有。
他们之间,便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后来某一天,一念的一封书信将他召回,回去的那一日,夏蝉鸣廊,竹风细细。
一念在房中摆了棋盘,叫他陪下棋。
坐下不久,新收的徒弟了忘为两人添了茶水。
一念落下一子,说,佛经预言的灭世之人已经出现。
谢孤峤问,是谁?
一念说:沈云烟。
世界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骤然开始旋转,沈云烟被转的头晕眼花,眼前泛起白光,这阵猛烈的天旋地转终于消失后,她只觉得想吐。
她站在树枝上,一个没站稳,吧唧一下摔了下去。
年轻的僧人把她捧了起来,年老的僧人说:“它既然和你有缘,就带着它吧。”
沈云烟晕晕乎乎擡起头,看到了一念年轻的脸。
她呆住了。
她又回来了。
世界开始轮回,一念前往妖界,沈云烟坐在他的经筪上,开始想思考鸟生。
如果说,这是一个幻境,她要做的是打破这个幻境回到现实世界去,怎么才能破解幻境?她开始尝试着破坏一些关键节点。
她阻拦一念去妖界,想尽办法拖延他的时间,然而他还是取回了蛇蛋。
她一次次阻拦那些孩子欺负小寂渊,然而她作为一只没有任何能力的小鸟,影响太有限了。
她躲过了那道袭来的致命一击,寂渊还是爆发了妖力。
她想阻止梵音真言锁生成,却被佛光烫掉了一屁股鸟毛。
在外游历时,她尝试着告诉谢孤峤她的身份,她缠着他买来一袋米铺在桌上,她费力的啄出了“我是云烟”四个字。
谢孤峤摸了摸她的脑袋,“云烟?你想叫这个名字?”
……
幻境又一次轮回,沈小鸟想既然破坏不管用,也许是要解开谢孤峤和一念之间的心结。
于是她开始想办法缓和他们的关系,小鸟的不懈努力起到了作用,谢孤峤离寺的时间晚了,回去看一念的次数多了,然而关系的改变,时间的改变毫无作用,新的轮回又开始了。
这个幻境开始于一念去妖界,结束于一念告诉谢孤峤灭世之人是她,中间跨度足有五十多年,一次轮回五十年,尝试失败之后又是一个绝望的五十年。
如是九次之后,沈云烟累了,绝望了。
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破坏欲和累积的愤怒,她开始攻击一念额头上的红痣,想毁掉他的佛力,让他去不了妖界。
她被佛力反震所伤,又被一念所救。
她甚至开始怨恨谢孤峤,怨小时候的他为什么要任人欺负,她愤怒的啄他,在他手上留下许多啄痕血点。
她恨这无穷无尽的轮回,恨轮回中的每一个人。
她扑腾着翅膀飞到河边,河水映出她的倒影,不是一只鸟,而是她原本的面目,脸孔被恨意扭曲,神色无比狰狞。
她生了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