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星沉（二）（2/2）
“除非你们要废了我这少君，自己来当观主。”
甩下这两句话，陆雪庭走出了云笈殿，谢孤峤懒懒随后而出，眯着眼睛，“你这性子，难怪云烟不喜欢你。”
陆雪庭：……
他发出了两声闷咳。
他不管陆雪庭的反应，自顾自说，“我要闯夜阑城救人。”
陆雪庭诧异，“你能过夜阑河？”
他随即又明白了什么，提醒道，“身处坐忘境时，我的感知覆盖全境，能分辨什么是幻什么是真。”
当时他感知到，坐忘境中除了本身生成的幻影，只有三个真实的存在，他、云烟，还有一条蛇。
谢孤峤大大方方承认，“我是妖，又如何？”
“你看起来很困，冬眠是蛇妖的本能。”陆雪庭打量着他，“你的反应在变慢，你的感知变得迟钝，对外界危机的感应也在下降。你的实力大打折扣，这种状态闯进夜阑城，有死无生。”
他唇角挑起一抹讽笑，“死不死，不是你说了算。”
“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我们应该再等等。”陆雪庭道，“妖皇说百日内踏平玄清观，等他率领群妖进攻玄清观那一日，我拖住妖皇，你再去救人。”
“你要我等一百日？”
“让她待在妖界一百天，对她不闻不问？”
陆雪庭沉默了。
若不是他无法渡过夜阑河，他何尝不想冲过去救人。
“我要你在玄清观弄出一些非同寻常的动静，吸引一部分大妖前来查探。”他道，“三日后，伤势一复，不管情况如何，我都会渡河救人。”
“你——”
他慵懒眸中划过一丝凛然自傲，“这世上没人能阻我谢孤峤。”
时间悄然流逝，妖界没有日夜。
沈云烟只能通过夜阑城亮起的妖灯轮次来判断时间，妖物也是要睡觉的，城中一轮的青色灯笼升起，就是过去了一个日夜。
这些日子夜阑城热闹非常，在青鸾台上都能遥遥听到妖物们的吵闹，看到来来往往的妖影，越来越多的灯彩挂上城头，他们似乎在为妖皇回归筹办盛大的庆祝宴。
云千息离开了一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见她了。
那人佝偻着背，拎着一个食盒笑呵呵走进结界，“沈小姐，好久不见了。”
“王三。”
王三，或者说冥鸦，他已经脱掉了王三那层皮，为了来见她特地幻化出王三的脸，配着那一身黑色妖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今日心情大好，因为他最先发现了沈云烟的身份，妖皇亲自见了他，还夸奖了他一番，更亲手为他治愈了脸上坑坑洼洼那些伤口。
他一介小妖，何曾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于是沈云烟在他眼中，变成了他登上荣华富贵的阶梯，他一时也不恨她了，反而有点感激她。妖皇对他委以重任，要他，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劝她同意妖皇的条件。
他将食盒放在地上，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沈小姐还记得故人，是小人的荣幸。”
“故人？”沈云烟讥笑道，“要我性命的故人？”
“当时不知小姐身份，要知道您是妖皇看重的人，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出手啊！”
他将食盒中的东西端出来，几碟小菜，一壶酒，顿时香气四溢，“怕小姐吃不惯妖族的东西，特意准备了人族的酒菜。”
“小姐，俗话说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一大喜，不如就让小人陪您喝上几杯？”
她打量王三半晌，黝黑眸子看得他心头毛毛的，忐忑间，她忽而扬起了一个笑，“好啊。”
王三连忙为她斟酒。
沈云烟端起酒杯，“我还不知道你本名叫做什么。”
“小人叫冥鸦，小姐习惯了，就叫我我王三吧。”他说，“小妖的名字，本就无足轻重。”
“镇妖塔下，我看到许多小妖舍命去撞封印，你们对妖皇都这么忠诚？”
“忠诚？”王三眼珠滴溜溜转，“该叫做本能，小妖依附于大妖，妖族听命于妖皇，这是一种本能，我们小妖生来如此。”
“这么说来，妖皇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
“当然了，小妖是没有脑子的。”
沈云烟道，“你跟它们不一样。”
“或许因为我附过人族的身，有人族的记忆吧。”他说，“我之前所说王三的身世，并不是瞎编的。”
“是那个乞丐本身的记忆？”
他点点头，殷勤劝沈云烟喝酒，“小姐还有什么不解的，我愿为小姐解惑。”
他想灌醉了沈云烟，再说服她同意妖皇的条件。
沈云烟也不拒，一连喝了好几杯，眸中现出醉意。
在青云台放眼妖界，除了夜阑城，整个妖界十分荒凉，遥遥可见一些枯树生在在漆黑的大地上，她指着遥遥西南一棵巨树下深坑问，“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地劫灰坑。”
“什么坑？”
她长睫轻颤，眸中有水光潋滟，俨然是醉了。
“小姐没听过吗？”王三有些诧异，“妖界中倒是流传得很广呢，传说中那是上一次天地劫时灭世所留下的劫灰。”
她起了兴致，“你仔细说说。”
王三见她感兴趣，搜肠刮肚道，“咱们金乌一族有个传说，说是天地五千年一灭，五千年一生。天地劫时，不知从何处来巨兽带着火焰降临大地，将天地间所有的一切焚烧殆尽，只留下劫灰巨坑，新的天地便从劫灰中孕育而生。”
“祖爷爷说，那焚烧天地的火焰，说不定就是金乌之火呢。”
“对了，数十年前，那个叫一念的和尚不就去过那里么？”
沈云烟一愣，“传说他深入妖界……他不是去的夜阑城，而是去了那个巨坑？”
“听祖爷爷说，那个年轻的和尚一苇渡河而来，他拄着一根锡杖，身上有佛光护身，众妖都奈何不了他。”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着，“也就是当时妖皇不在，他要是敢进夜阑城，众妖拼死也要把他撕成碎片！他到是聪明，去了那劫灰坑，之后就悄悄离开了。”
“我听说人族将他的事迹传得神乎其神，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么。”
“他去巨坑里做了什么？”
“谁知道呢。”王三也有点醉了，说话大着舌头，“那个地方，谁、谁都不能去的！妖族只要一靠近，就会化成灰烬，变成劫灰的一部分。要我说，那些所谓的劫灰，说不定就是失足小妖的尸骨所化呢。”
她陷入沉思。
“沈小姐。”王三凑过来，“说不定若干年后，我们都会变成一把劫灰，不妨放下两族成见，帮助妖皇成就大业，妖皇绝不会亏待您。”
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那谢孤峤，不就是个妖么？你既然和他关系好，就该帮妖族啊，您说呢？”
沈云烟脸色变了。